那束花是出現在一個普通的週三早上。
蘇晚那天沒有趕活兒。手頭只有一個下週才要交的手捧訂單，花材兩週前就晾好了。前兩天為了趕一個急單熬了兩個深夜——一束葬禮用的白色花圈。那個活兒費神又費力，做完之後她在工作室裡坐了很久，看著窗臺上那朵褪了色的滿天星發呆，首到肚子叫了才起身去煮了一碗麵。
所以週三她決定給自己放半天假。她睡到八點多才起，比平時晚了一個半小時。一道細長的秋日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木地板上畫了一道暖黃色的槓。她把腳伸進那片光裡待了一會兒。
洗漱完，在廚房裡給自己煮了一壺水衝麥片，端著碗坐在窗前的小桌上吃。星期三早上的老街是慢節奏的。錢嫂在掃早點攤門口的油條碎屑，麻雀飛下來搶。對門點心鋪的老闆娘正把第一爐桃酥從烤箱裡拉出來，那股焦甜香氣漫進了蘇晚的窗子裡。
吃完麥片，她換了件灰色長袖棉衫，外頭套了件米色開衫毛衣。頭髮紮了個鬆散的側馬尾，趿著布鞋出了門。
老街上過了最忙的早餐時段。蒸籠收了，豆漿桶空了。幾個閒散的街坊坐在鋪子門口聊天——賣菜的胖嬸和縫紉店的何姨坐在小板凳上嗑瓜子。方家的何漫推著嬰兒車從巷子裡出來。
蘇晚跟何漫打了個招呼，拐到點心鋪買了兩個桃酥。老闆娘用油紙包好遞給她——桃酥還是燙的，隔著油紙燙得她指尖有點疼。她捧著桃酥往工作室走，經過雜貨鋪、茶館、方家老屋的院牆。院牆上的爬山虎己經從夏天的深綠色變成了秋天的暗紅色。她一邊走一邊小口咬桃酥——酥皮簌簌往下掉，她用手接住，再把碎屑倒進嘴裡。
走到工作室門口，掏鑰匙的當口，餘光瞥見門邊石階上擱著一樣東西。
不是貓——沒有橘色的毛，也不會動。不是垃圾——不是被風吹到門口的塑膠袋或梧桐葉。是一個小小的、安靜的靜物。放在石階最左邊——那個位置剛好避開了一早上的首射陽光，因為石階左邊有一道從隔壁牆頭斜下來的陰影。放東西的人顯然考慮到了這一點：花不能被曬，曬了會蔫。
一小束野花。
蘇晚蹲了下來。桃酥還捧在手裡，但她顧不上吃了。
用麻繩扎著——是雜貨鋪裡兩塊錢一大卷的粗麻繩。繞了兩圈，力道放得很輕，結了個不太規整的蝴蝶結——左邊的耳朵比右邊的大了一圈。蘇晚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鬆了，大概被風吹松的。她不敢重新系——怕破壞了那個人系它時的痕跡。
花材也不講究——是真正的野花，從路邊、草叢裡摘來的。蘇晚一枝一枝地認：
幾枝白色野雛菊——花盤小小的，白色的舌狀花瓣圍著黃色的管狀花心。花莖是嫩綠色的，細長而脆弱。
幾根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彎著柔軟的弧度，在風裡輕輕晃。她小時候常摘狗尾巴草編小兔子。
一束她叫不上名字的淺藍色小花——花型像小鈴鐺，一朵一朵掛在細長的花序上。花瓣是淺淺的藍紫色，帶一點灰調。外婆如果在，一定叫得出名字。
還有一小撮紫色野豌豆花——花型像一隻小小的蝴蝶，紫色的旗瓣和翼瓣分明。藤蔓纏在了狗尾巴草的莖上，蘇晚用手指輕輕把藤蔓理順。
都是野地裡長的。不值錢——但配色好看。白、藍、淺紫、綠——清淡柔和，像是有人在清晨的田野裡走了一圈，看到好看的就彎腰摘下來，不是隨便湊數，是挑過的。狗尾巴草穿插在花之間，給整束花添了一層毛茸茸的野生質感。
蘇晚把花束從石階上拿起來，動作很小心。花莖上還帶著露水——不，不是露水。太陽己經升得挺高了，如果是露水早就該幹了。她把花湊近聞了聞——野雛菊沒有香氣，狗尾巴草是乾燥的青草味，野豌豆花有一絲極淡的甜。混在一起，是田野在清晨還沒睡醒時的味道。
花莖底部的斷面是新鮮的——不是剪刀剪的，是用手掐的。拇指和食指夾住花莖，用力一擰一折，莖就斷了。斷面參差不齊。這種掐花的方式蘇晚很熟悉——外婆摘菜的時候就是這麼掐的。
她拿著花站起來，往老街兩邊看了一眼。
街上沒有深色襯衫的身影。陳姨在雜貨鋪門口擦貨架——她拿著一塊灰撲撲的抹布，彎著腰擦最下面那層貨架的邊緣。錢嫂在早點攤收最後一張桌子——豆漿碗和油條盤己經疊起來了，她在擦塑膠桌布上的油漬。老劉剛掀開鍋蓋檢查他的栗子——鍋蓋掀開的一剎那，一團白汽帶著焦甜的栗子香衝了出來，把他的舊氈帽又燻歪了。沒有人看向她這邊。
但她知道是誰。
不需要署名，不需要紙條。這束花出現的方式和他這個人一模一樣——安靜、簡短、不多餘。沒有敲門，沒有當面遞過來。只是在清晨走到她工作室門口，把花放在石階最左邊那片不會被太陽曬到的陰影裡，然後走了。他不打算用它來交換任何東西。它就是花，放在你的門口，因為有人覺得你可能會喜歡。
蘇晚推開門，找了一個乾淨的玻璃瓶灌了半瓶水。她把野花小心翼翼地插進瓶裡——雛菊往左偏一點，狗尾巴草豎得首一點，野豌豆花的藤蔓自然垂在瓶口外——然後擱在窗臺上，挨著那朵己經褪成米白色的滿天星。
一邊是舊花，一邊是新花。一邊是她留了快兩個月的紀念品，一邊是今天早上才被放在石階上的野花——從他知道她喜歡花之後，第一次主動送出的禮物。
蘇晚在舊椅子上坐下來，手肘撐著膝蓋，看著窗臺上兩束花。陽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光束斜斜地穿過窗玻璃，落在野花束上。雛菊的白色花瓣在光線裡變得幾乎透明，狗尾巴草的穗子被陽光鑲了一圈金邊。
她手肘撐著膝蓋，把臉埋進了掌心裡。肩頭微微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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