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次試探。很輕的試探，像用指尖去碰一片不知溫度的水面。
陸時衍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停在銅鐘的齒輪上。不是那種被問題驚到的停——是更自然的、像在思考的停。他的手指拈掉了指尖上那塊暗色的油泥，在旁邊的廢布上擦了一下。然後他抬起頭來。
他看了她一眼。不是餘光、不是掠過——是正面看著她。他的眼睛在陽光下顏色很淺，是一種被洗過很多次之後褪了色的灰褐。眉骨很高，投下的陰影遮住了眼窩的一部分，讓他的眼神看起來比實際上更深。
“可以。”
兩個字。
比以往的任何回答都多了一份東西。不是“嗯”，不是“好”，不是沉默——是“可以”。這兩個字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蘇晚在心裡把這幾個月的回答排了一下序：“嗯”是禮貌，“習慣了”是防禦，“可以”——是鬆動。像那座停了三年終於開始走的老鍾，齒輪還是那些齒輪，但有什麼被清理乾淨了，於是可以往前了。
蘇晚彎了一下嘴角，沒有笑出聲。但眼睛亮了——不是那種“得到了想要的東西”的得意，是更單純的、因為被允許而高興的光。她覺得自己的眼角大概在彎，但她沒有去控制。在這個院子裡，在他的默許下，她甚至覺得笑一下也可以。
她在院子裡又站了一小會兒。沒有再去找新的話題——不需要了。他己經說了“可以”。這兩個字足夠她消化很久。
“不打擾你幹活了。”她說。
然後往門口走去。步子比來的時候輕快——不是刻意的輕快，是腳自己變輕了。布鞋踩在青磚地上不發聲響，裙子下襬在腳踝邊輕輕晃。走到門檻邊的時候，她想起一件事——她坐過的那把木凳。
她回頭看了一眼。
木凳還在她剛才坐的位置——不是她坐的位置，是她放了貓糧之後站起來站的位置旁邊。嚴格來說她沒有坐——今天沒有。但她上次來的時候坐了，就是追著橘貓第一次看到他的那天。那天她蹲在門外偷看，後來他在門口停下來回頭看她的那一眼讓她差點摔倒，她下意識扶了一下牆，然後站起來。那把木凳當時在牆邊，後來她第二次來——就是上週——發現木凳的位置變了。從牆邊移到了工作臺旁邊。今天木凳還在工作臺旁邊，沒有被挪開。
她沒有問過他是不是特意把凳子放這裡的。但她記住了這個細節。
蘇晚跨過門檻，輕輕地、慢慢地帶上了門。木門發出低沉的吱呀聲——不是尖銳的那種，是木頭和門軸摩擦的沉悶聲響，像一聲被拉長了的嘆息。門合上的那一瞬，院子裡銅刷打磨金屬的沙沙聲被隔在了門內，巷子又恢復了那種深沉的安靜。
她站在門口停了兩秒。然後轉身，沿著窄巷往外走。
走到巷口的時候，橘貓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院子裡出來了——大概是從牆頭上跳出來的，因為門己經關了。它從牆頭跳到青石板上，在她腳邊蹭了一圈，尾巴高高翹著。然後往另一個方向跑了——不是回院子，是往老街上去了。它大概有自己的社交圈，不侷限於那間院子。
蘇晚把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在老街上慢慢走著。午後的老街是安靜的——不是夜裡的那種寂靜，是那種所有人都各忙各的、沒什麼人在街上走動的安靜。賣栗子的老劉在攤子後面靠著牆打盹，搪瓷盆裡的栗子還冒著微弱的熱氣。雜貨鋪的李叔坐在門口看報紙，鼻樑上架著老花鏡。茶館門口的藤椅空著——趙姨大概在屋裡收拾東西。
梧桐葉又落了一層，踩上去沙沙的。黃葉鋪在青石板上，被午後的陽光照得發亮——不是那種刺眼的白亮，是溫暖的、帶著秋天特有柔光的金黃。空氣裡有股淡淡的桂花香，不知道是從哪家院子裡飄出來的。甜絲絲的，聞著讓人想深呼吸。蘇晚深深吸了一口，桂花香順著鼻腔一首甜到了嗓子眼。
她在心裡把那間院子的樣子過了一遍。
青磚地——因為長年累月地踩，中間有一塊區域的磚面被磨得微微發亮。舊木桌——桌面很厚，邊緣是圓的，是被人用手掌無數次地擦過之後磨出來的弧度。銅鐘——白瓷鐘面，細裂紋，停在了十點二十三分。麂皮——深色的，軟軟的，邊緣有幾個被銅刷刮到的小口。筆記本——翻開的，字跡很硬。工具箱——放在桌子底下，是那種老式的木頭工具箱，蓋子半開著，裡頭分了好幾個小格子。藤椅——藤條磨出了包漿，扶手凹陷。木凳——在她剛才站的位置旁邊。還有那個放在水池邊的破了口的搪瓷碟，碟子裡擱著一塊用舊了的黃褐色皂角。
素白的牆。
沒有照片。
她還是沒有看到任何一張照片。上次來的時候她就注意到了——院子裡的牆上什麼都沒有。沒有照片，沒有獎狀，沒有掛曆，沒有任何裝飾。只有素白的、被天井光線照得微微泛黃的牆面。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也許他只是不喜歡在牆上釘釘子。也許他和很多人一樣，不習慣把私人物品擺在明處。也許他有照片，收在抽屜裡或者夾在哪本書裡——她不知道，也沒有資格知道。
但她在心裡記下了。不是記那個“沒有”——是記他答應了，等鍾修好了讓她來看。
那是他第一次說“可以”。
不是“嗯”，不是“習慣了”，不是沉默——是“可以”。
蘇晚加快了腳步往工作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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