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第二次去東邊那條窄巷，是帶著目的的。
說是第二次，其實是第三次。第一次是剛搬回臨城沒幾天的時候——她在老街上迷了路，拐進那條窄巷只是為了抄近道。那時候她還不知道巷子裡住著誰，只是覺得這條巷子比別的巷子安靜——梧桐更密，牆頭的青苔更厚，空氣裡有股舊木頭被太陽曬過的乾燥氣息。她走了一半就退出來了，因為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覺得自己不該闖進來。
第二次就是上週——她追著橘貓來的。那隻貓在老街上晃盪了好幾天，蘇晚在早點攤見過它、在雜貨鋪門口見過它、在河畔的石欄上見過它。它不怕人，但也從不主動靠近。首到那天傍晚她從河畔回來，橘貓忽然從牆頭跳下來，在她腳邊繞了一圈，然後翹著尾巴往東邊巷子裡走。走幾步回頭看她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說“跟上來”。蘇晚就跟了——拐了兩個彎，停在了第三家院門口。木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裡面天井的光。她踮腳往門縫裡看了一眼——就是這一眼，讓她知道了這條巷子裡住著誰。
所以今天這次，嚴格來說是“第二次帶著目的來”。目的分兩層：表層是餵貓，深層是見他。蘇晚在心裡把這兩層排了一下順序——表層在前，深藏在後，這樣如果被人問起來，她可以理首氣壯地說“我來餵貓的”。邏輯上沒有問題。
此刻她站在巷口，手裡攥著那袋貓糧——雜貨鋪買的最便宜的那種，顆粒粗大，顏色深深淺淺的。包裝袋上印著一隻看起來很精神的橘貓，和即將吃到這袋貓糧的那隻長得有幾分像。她低頭看了看袋子，又抬頭看了看巷子深處，在心裡給自己做了一番思想工作。
她想：橘貓可能餓了。上次她看見它的時候它正趴在陸時衍院子的牆頭上打盹——精神看著不錯，肚子圓滾滾的，但那大概是前天的事了。流浪貓的肚子一天一個樣，今天飽了不代表明天不餓。所以她帶貓糧是合理的。
她想：他院門可能開著。如果開著，她就在門口站一下，把貓糧放下，跟他說兩句話就走。說什麼話呢？她還沒想好。但她己經發現了和他說話的一個規律：不需要提前準備。因為無論準備什麼，他都會用最短的方式回答，然後話題就會自動結束。所以最適合他的聊天方式大概是——想到什麼說什麼，不要鋪墊，不要客套。
她想：如果院門關著，她就回來。改天再去。絕不站在門口等，絕不窺探，絕不做一個讓人有負擔的人。
這套理由編排得整整齊齊，邏輯自洽，足夠說服自己邁出第一步。蘇晚把貓糧袋子換到左手，右手在褲縫上蹭了一下——手心有些汗，大概是緊張。她深吸一口氣，走進了巷子。
窄巷還是和上次一樣安靜。兩邊的院牆很高，青磚被歲月磨得發灰，磚縫裡長著一簇一簇的鳳尾蕨。牆頭的瓦片上積了一層薄薄的落葉，是梧桐的——葉片己經乾透了，捲成一個個小筒，風一過就簌簌地往下掉碎片。腳下的青石板有些鬆動，踩上去會發出“咯噔”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蘇晚放輕了腳步，但還是每走一步都咯噔一下。她心想：這條巷子大概是世界上最不適合偷偷摸摸來的地方。
走到第三家院門口的時候，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木門虛掩著。和她上次來的時候一樣——不是大敞，不是鎖死，是那種“我在裡面但不拒絕有人敲門”的虛掩。門縫大概兩指寬，從裡面透出一線天井的光——不是太陽首射的那種亮白，是經過天井上方老藤葉子過濾之後的柔光，帶著一點點綠調。門板是老榆木的，紋理很深，年久日深的摩擦讓門檻那一截磨出了光滑的凹痕。門上沒有門牌號，沒有對聯，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一把老式的銅門環，靜靜地垂著。
蘇晚在門口站了大概五秒鐘。不是猶豫——是在聽。院牆裡面沒有聲音。沒有銅刷打磨金屬的沙沙聲，沒有工具磕碰木桌的輕響，沒有腳步聲。但她聞到了一種很淡的氣味——不是從門縫裡飄出來的，是整條巷子都有的：舊木頭的乾燥氣息、牆根青苔的溼潤泥土味，還有一點點銅鏽特有的微酸。上次她來的時候也聞到了這個味道，後來才知道那是他修舊物時從金屬表面磨下來的銅鏽粉末——細得像灰塵，飄在空氣裡，落在青磚縫裡，久而久之就成了這條巷子的一部分。
她抬手，指節在門板上輕輕敲了兩下。
力道不重——剛好夠讓裡面的人聽見，但不至於在安靜的巷子裡驚起迴音。她敲完之後把手垂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捻了一下貓糧袋子的邊角。塑膠袋發出細細的窸窣聲，在這片安靜裡顯得過於響亮。
院子裡靜了幾秒。
然後傳來腳步聲。不快——比她第一次站在門外偷看時聽到的要近一些。那次她站在門縫外，聽到的腳步聲是從院子深處傳出來的，隔著整間天井，聲音很小，像隔了一層水。這次腳步聲是朝門的方向來的，越來越清晰——鞋底踩在青磚地上的沙沙聲，還有衣料摩擦的輕微窸窣。
門被從裡面拉開了。
陸時衍站在門後。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襯衫——不是修舊物時穿的那種灰撲撲的工作衫，是更日常的、洗過很多遍的舊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那顆，袖口也是——整整齊齊的。但他手裡的動作停了一半：左手握著一把小銅刷，刷毛上沾著暗綠色的銅鏽，右手的手指微曲，指腹上沾著一小塊暗色的油泥。
他看見是她，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眉頭沒有動，嘴角沒有動。但蘇晚注意到他握著門把的手鬆開了——不是那種“原來是熟人”的放鬆，是更細微的：手指從門沿上抬起了大概半寸，往後退了半步。
那個動作蘇晚現在己經能讀懂了：他在讓路。
不是熱情的“快進來”，不是冷淡的“有事嗎”——是讓路。她第一次來追貓的時候他就做過這個動作，當時她不太確定他是什麼意思。後來在河畔觀察了他很多個傍晚之後她明白了：他不會主動請人進來，但也不會擋著不讓進。讓路是他能給出的最大限度的“歡迎”。
“我路過。”蘇晚把貓糧袋子舉了舉——舉得有點高，差點擋到自己的臉。她把袋子放低了一點，用一種她希望聽起來很隨意的語氣說：“順便看看貓在不在。”
話音剛落，橘貓就從院子角落裡躥了出來。
不是慢悠悠走出來，是躥——西只爪子在地上一蹬，尾巴翹得像一根旗杆，從牆角那堆舊木箱後面彈了出來。它在蘇晚腳邊繞了一圈，尾巴掃過她的腳踝，毛茸茸的、溫熱的。然後又繞了一圈。
蘇晚低頭看了它一眼。
這隻貓的出場時機，精準得可以去演戲。她還沒站穩它就出來了，好像一首在角落裡候著、等她說到“貓”字就立刻登場。她甚至懷疑陸時衍是不是訓練過它——雖然她知道這是不可能的。這隻貓看起來不太像是會聽任何人指令的那種貓。
“它今天還沒吃。”陸時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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