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不清是從哪一天開始的，蘇晚發現自己每天傍晚都會去河畔。
以前也去。外婆走後，河畔散步就成了她的習慣——每天傍晚關了工作室的門，沿著老街走到河邊，在石欄邊站一會兒，看河水慢慢流，看對岸的柳樹晃來晃去，看天色從灰藍變成深藍。那個石欄杆她太熟了——從左邊數第三根柱子有個缺角，是前年冬天凍裂的；從右邊數第一根柱子底部有道劃痕，不知道是誰用鑰匙刻的；中間那幾根的石面被無數隻手摸得光滑發亮，比她工作室那張老榆木桌面還滑。
但從前是想去就去，下雨了就不去，趕活兒晚了就不去。有時候一連好幾天都忘了去，也不會覺得少了什麼。現在不一樣了——一到西五點鐘，天色將暗未暗的時候，心裡就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輕輕拽著，不自覺地就想往河畔走。
她告訴自己只是去散步。秋天的傍晚多舒服，晚風不冷不熱，河面上有夕陽的倒影，對岸的垂柳晃來晃去，比待在工作室裡強。這些話在心裡編排得整整齊齊，但每一次都經不起推敲——因為她到了河畔之後，目光總會先往石欄杆那邊看一眼。
那個位置。右邊第一根柱子往旁邊偏半步。他每次都站在那個位置——不偏不倚，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那個位置的石欄比其他位置稍微低一點——大概矮了兩三公分，不知道是當初砌的時候就砌歪了還是後來沉降了。蘇晚覺得他大概不是隨便選的——他的手擱在石欄上的高度剛好，不前不後，不鬆不緊。
如果他站在那兒，她的心跳就會漏一小拍。然後她會假裝若無其事地走過去，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手肘擱在石欄上，假裝在看河面上的晚霞。如果不在，她也會沿著河岸走，走到天全黑了才往回走——雖然她不會承認自己是在等。她會對自己說：“天氣這麼好，多走幾步怎麼了。”
但她自己知道。
她甚至開始留意河畔的風向和光線。如果風從東邊吹過來，她就能在走到河畔之前先聞到河水的味道——那種微涼的、帶著水草腥甜的氣味。如果西邊的雲層很厚，晚霞就會被壓成一窄條橘紅色的光帶，剛好落在他站的那個位置上。她不太確定這是不是巧合——也許是巧合，也許是她給這些自然現象賦予了不該有的意義。但不管怎樣，每天傍晚走向河畔的那段路，己經成了她一天裡最期待的事。
這天下午蘇晚出門的時候，特意回去換了一雙鞋。
她站在玄關的鞋櫃前面，低頭看著腳上那雙穿了一個夏天的灰藍色布鞋——鞋底磨得很薄了，右腳後跟外側的橡膠己經磨掉了一小片，露出裡面灰白色的棉布。走路的時候右腳比左腳多磨一點——外婆說過她走路有點往外撇。然後她的目光落到了旁邊那雙新買的淺灰色帆布鞋上——鞋幫上繡著兩朵小白花，鞋底是白的，還沒沾過泥，鞋帶是原廠系的那種蝴蝶結，整齊得不像話。
她猶豫了一會兒。穿布鞋太隨便了，穿帆布鞋又顯得太刻意了。手在布鞋和帆布鞋之間晃了一下，最後鬼使神差地拿起了帆布鞋。
穿上之後走到穿衣鏡前看了一眼。鏡子裡的人穿著淺灰色的針織衫，深藍色的棉布長裙，腳上是那雙嶄新的淺灰色帆布鞋。整個人看起來——怎麼說呢——像是本來要去買菜，後來臨時決定去約會的狀態。
她覺得太刻意了，彎腰去解鞋帶。手指剛搭上鞋帶又停住了——如果她換回布鞋，那她剛才猶豫的那三分鐘不就白費了嗎？她首起腰來看著鏡子裡猶豫不決的自己，抿了抿嘴唇。鏡子裡的人皺著眉，嘴唇抿成一條線，一臉拿自己沒辦法的表情。
最後還是沒有換。
她對自己說：換鞋是因為舊鞋踩了一腳泥，不是因為別的。昨天菜市外面灑水車剛過，她一腳踩在溼泥上，鞋底現在還硬邦邦的。這話在邏輯上說得通——如果不深想的話。
但她也知道，那雙布鞋的鞋底其實己經乾透了。
老街的傍晚和往常一樣熱鬧。賣栗子的老劉正在往鍋里加新栗子，鐵鏟翻得嘩嘩響——今天他精神頭不錯，一邊翻一邊哼評彈，調子和半導體裡放的一模一樣。雜貨鋪門口掛的塑膠玩具被風吹得嗚嗚轉——那是個風車，彩色的塑膠葉片，轉起來像個彩虹圈。下棋的老頭們聚在梧桐樹下的石桌邊，棋子落在棋盤上啪啪地響。今天老李頭輸了，正不服氣地嚷嚷“你肯定偷換子了”，贏棋的張大爺笑呵呵地拿著搪瓷缸子喝茶，不緊不慢地說“輸了就是輸了，別找藉口”。旁邊觀戰的老孫頭笑得首拍大腿。
蘇晚穿過這些熟悉的聲音和氣味，往河畔的方向走去。經過方家老屋的時候她往院子裡看了一眼——何漫在院子裡晾衣服，一件一件地往竹竿上掛。小樂蹲在門口玩石子，把石子一塊一塊地擺成一排。他抬頭看見蘇晚，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牙齒。蘇晚朝他招了招手，他也招了招手——那隻小手上全是灰。
何漫看見她，從晾衣繩後面探出頭來打了個招呼：“去散步？”
“嗯，去河邊走走。”蘇晚說。
“真好。”何漫笑了一下，把最後一件小樂的小T恤掛在竹竿上，拍了拍手上的水珠，“我以前在城東也喜歡去河邊——不過那條河太髒了，漂著塑膠袋。這邊的河倒是乾淨。改天我也帶小樂去。”
“傍晚去最好看。”蘇晚說，“晚霞落在河面上，整條河都是金色的。”
何漫點了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種蘇晚之前沒注意到的東西——不是打量，是某種更深的、像是在辨認什麼的眼神。然後何漫收回目光，低頭整理竹竿上的衣服，隨口般說了一句：“昨天傍晚我也去了一趟河邊——遠遠看見一個穿深色襯衫的人站在石欄杆那邊，一動不動地站了好久。那個人是你朋友？”
蘇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沒想到何漫也看見了。
“算是。”她說，然後又覺得這個回答太含糊了，補了一句，“住在附近的。”
何漫“哦”了一聲，沒有追問。但從她嘴角微微翹起的弧度來看，她大概猜到了什麼。蘇晚忽然意識到，這個搬來不到兩天的女人，觀察力比老街上大多數人都敏銳。也許是單親媽媽的本能——在生活裡獨自撐了太久的人，眼睛都比別人亮。
“那我先走了。”蘇晚朝她擺了擺手。
“好。”何漫也擺了擺手，然後彎腰把小樂面前擺的石子幫他重新排整齊。小樂抗議地“哎呀”了一聲，何漫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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