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城入秋之後，清晨就起了薄霧。老街的石板路上蒙著一層細密的水汽，踩上去不打滑，但鞋底會發出輕微的黏連聲。那聲音很小——吱啦吱啦的，像用手指在溼潤的玻璃上輕輕劃過。蘇晚拎著布袋去買菜的時候，天剛亮透，巷口那家早餐鋪子的蒸籠己經疊了三層，白汽和霧氣混在一起，整條街像被籠在一層薄紗裡。
她今天起得格外早。也說不上為什麼——鬧鐘還沒響她就醒了，躺在床上聽了會兒窗外的鳥叫。臨城的麻雀很多，天不亮就開始嘰嘰喳喳的。她小時候嫌吵，拿枕頭捂住耳朵；現在反而覺得這聲音讓人安心——每天都有，每天都不變，像老街的鐘。
她買了豆漿和一根油條，站在鋪子門口的矮桌邊吃。油條是剛出鍋的，還冒著熱氣，外皮酥脆，裡面鬆軟，咬一口能聽見細細的咔嚓聲。豆漿燙得很，她用搪瓷碗端著，一邊吹氣一邊小口小口地喝。旁邊幾個老街坊也在——賣菜的王嬸、雜貨鋪的李叔，還有個蘇晚不太熟的胖大姐，住在靠東邊那條巷子裡，大家都叫她錢嫂。錢嫂和雜貨鋪的錢嫂不是同一個人——老街上姓錢的不少，這個錢嫂是東邊巷子的住戶，丈夫在城西開了個小修車鋪。
蘇晚站在矮桌邊，一邊嚼著油條一邊聽街坊們聊天，偶爾笑一笑，不怎麼插嘴。她不是不愛說話——是和長輩在一起的時候習慣先聽。外婆教她的：在長輩面前少說多聽，能聽到不少有意思的事。這話蘇晚一首記著。
街坊們湊在一起，話頭總是散的。從天氣說到菜價，從菜價說到誰家閨女要嫁人，從嫁人又繞回老街上的新鮮事。王嬸說她昨天去城西看了新開的超市，“大得很，裡頭什麼都有，連活魚都賣”。李叔說不稀罕，城西那邊三年前就有了。王嬸不服氣，說“你怎麼不早告訴我”。李叔嘿嘿笑，說“你也沒問啊”。
話題不知怎麼拐到了東邊巷子裡那個獨居的小院。
“那院子空了有兩年了吧？”王嬸端著豆漿碗說，嘴唇上沾了一圈白白的豆漿皮。她拿袖子擦了擦，繼續說，“我記得上上一個租客是個畫畫的，住了大半年就走了。那小夥子挺有意思的——頭髮比我還長，整天穿著個破洞牛仔褲在院子裡畫畫。有一回我路過，他畫了一院子的向日葵，黃的，比你那件褂子還黃。”
“畫畫的不行，老街太靜了，待不住。”李叔搖搖頭，拿筷子夾了一塊醃蘿蔔放進嘴裡嚼得嘎嘣響。他吃東西的聲音特別大——整條街都知道李叔吃蘿蔔的聲音。“現在那個——姓什麼來著？”
“姓陸。”錢嫂把油條掰成兩截泡在豆漿裡，油條吸了豆漿之後變得軟塌塌的，她拿筷子夾起來的時候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她吸溜了一口，說，“搬來有一陣子了。獨來獨往的，不怎麼出門。有一回我路過他院門口——就是上週西，我去東邊巷子給人送醃菜——門開著半扇，往裡瞄了一眼。天爺，滿屋子舊東西。”
蘇晚喝豆漿的動作慢了。
“舊東西？”王嬸來了興趣，端著豆漿碗往錢嫂那邊湊了湊。
“破鍾、舊木盒子、銅鎖、老式煤油燈——”錢嫂掰著手指頭數，油條的油沾在手指上亮晶晶的，“還有一臺縫紉機，那種老式的，腳踩的，比我奶奶年紀都大。上面有個金字招牌——“蝴蝶牌”，我小時候我媽就用那個給我做衣裳。全部拆開了，零件擺得一地都是。他坐在院子裡頭，手裡拿著把小刷子，一點一點地掃灰——那刷子可細，毛比我的牙刷還軟。我還當他是個收破爛的呢。”
李叔哈哈笑起來：“收破爛的能住那個院子？那院子租金可不算便宜。老周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精得很，租他的房子，押一付三，少一分都不行。”
“後來我問了房東老周，”錢嫂壓低了聲音，像是說什麼秘密似的。胖胖的身子往前傾了傾，豆漿碗差點翻了，她趕緊扶住，“說他是做舊物修復的。就是專門修老東西——人家送來一個破鍾、一件老傢俱、一個斷了腿的首飾盒，他就能給拾掇回原樣。聽說手藝好得很，連城西那邊的老藏家都找過他。老周說他租房的時候就帶了兩個行李箱，別的什麼都沒有——你說一個人搬家就帶兩個箱子，那得是什麼樣的人？”
“手藝人嘛。”李叔點點頭，“手藝人靠手吃飯，不靠家當。”
“那倒是。”王嬸附和，“我孃家那邊有個修鐘錶的老師傅，也是一屋子零件，別人看著是垃圾，他看著是寶貝。”
“不過話說回來，”李叔把筷子擱在碗沿上，拿袖子抹了抹嘴，“舊物修復這個行當，在臨城倒是稀罕。咱們老街上以前也有幾個手藝人——補鍋的、鋦碗的、修鞋的——這些年走的走、老的老，剩不下幾個了。如今這世道，東西壞了就買新的，誰還修啊？這姓陸的小夥子年紀輕輕的，幹這行，難得。手藝這東西，沒個人帶是學不來的——他師父是誰？”
“這倒沒聽老周說。”錢嫂搖了搖頭，“不過老周說他租房的時候，就問了院子乾不乾淨、水電好不好使，別的什麼都沒提。這種人一看就是在外頭待過不少地方的——不挑，也不問。”
蘇晚手裡的油條懸在半空，忘了往嘴裡送。油條的熱氣在晨風裡散得很快，指尖捏著的那一小截己經有些涼了。
舊物修復。
她把這三個字在心裡默唸了一遍，舌尖上滾了一圈，覺得每一個字都和他很配。舊物——那些被時間磨損了稜角的東西，褪了色、蒙了塵、被人遺忘在角落裡。修復——不是翻新，不是改造，是把一件東西恢復到它原來的樣子，讓它的舊傷還看得見、但不再破碎。和她做乾花有點像——不是讓花重新活過來，是讓它在死之後還能保持最美的樣子。
她想起他右手小指上那道不太自然的弧度。那也是舊傷，被時間癒合了，卻留下了痕跡。她忽然明白了為什麼他在巷口撿花的時候手勢那麼輕——那不是一個路人隨手撿花的手勢，那是舊物修復師的手。每天和一屋子易碎的東西打交道的雙手，習慣了把力量控制在最細微的刻度上。
“他一個人住？”王嬸問。
“一個人。”錢嫂說，把最後一口油條塞進嘴裡，嚼了幾口嚥下去才繼續說，“從來沒見有人來找過他。連個串門的都沒有。逢年過節也沒見他出過門——去年過年，老街上的鞭炮響了半宿，他那個院子一點動靜都沒有。老周說他連春聯都沒貼。”
“外地的吧？”
“聽口音不像本地人。”錢嫂把豆漿碗擱在桌上，碗底磕在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她拿袖子抹了抹嘴，“老周說他租房的時候看過身份證，不是臨城人。具體哪兒的，老周也沒細說——他說租客的隱私他不好到處講，也是，老周這個人雖然精明，但嘴還算嚴。”
“我倒是聽說過一點。”王嬸忽然壓低了聲音，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確認附近沒有不該聽的人在聽，“我聽我大姐說——我大姐不是在西街那邊開面館嗎——她說老周跟人喝酒的時候提過一次，說東邊院子那個姓陸的，以前是學什麼……什麼工藝美術的，正經的科班出身。後來不知道怎麼就不做了，跑來臨城修舊東西。”
“科班出身？”李叔揚了揚眉毛，“那怎麼跑臨城來了？這種手藝在省城多的是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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