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抬起頭來，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瞪得圓圓的看著蘇晚。他的臉上沾了一道灰，大概是搬東西的時候蹭的。他歪著頭看了蘇晚幾秒，然後脆生生地喊了一聲“阿姨好”，又低頭繼續滋水了。
“剛搬來？”蘇晚問。
“昨天。東西還沒收拾完——”何漫看了一眼院子裡那堆紙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點亂。”
“需要幫忙嗎？”
“不用不用，我自己來就行。”何漫連忙擺手，“東西也不多——就是些衣服和書，還有小樂的玩具。對了——”她頓了頓，“這條老街上的人，都像你這麼客氣嗎？我從城東搬過來，那邊鄰居住了三年都沒說過話。”
蘇晚笑了：“老街上都是這樣的——住久了你就知道了。沒什麼隱私，但有什麼事大家都會幫你。”
何漫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院子角落裡那堆還沒拆的紙箱，輕輕地呼了一口氣。蘇晚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圍裙上反覆地搓——那是一種焦慮時的小動作，和趙姨在為難時擦圍裙的動作很像。她忽然想：這個叫何漫的女人，為什麼要帶著孩子搬到老街上？是為了便宜的租金，還是為了別的什麼？
“那我不打擾你了。”蘇晚朝她擺了擺手，“有什麼需要就來找我——巷口進去第三間，窗臺上有很多幹花的就是。”
“好。謝謝你。”何漫笑了一下。這次笑得更自然了一些，眼角細密的紋路在晨光裡顯了出來——那是被生活和時間同時雕刻過的痕跡。
蘇晚拎著布袋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何漫己經重新蹲下來擦窗戶了，小男孩小樂拿著水槍跑到了院子門口，正對著牆上一隻蝸牛滋水。蝸牛縮排殼裡，小樂咯咯笑起來，聲音清脆得像碎玻璃。
然後蘇晚看到了那隻橘貓。
它蹲在方家老屋門口的臺階上，尾巴盤在腳邊，眯著眼看小樂滋水。小樂顯然沒注意到它——他全部注意力都在那隻蝸牛身上。橘貓歪了歪頭，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這個新來的小孩，像是在判斷這個人類幼崽是否值得信任。它的左耳上方那個小小的V形缺口在晨光裡若隱若現。
蘇晚蹲下來朝它伸出手。橘貓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她現在己經能讀懂了：不是“你好”，是“又是你啊”。然後它站起來，慢悠悠地走過來，在她手指上蹭了蹭下巴。毛很軟，帶著清晨的涼意。
“你怎麼在這兒？”蘇晚輕聲問它。
橘貓當然不會回答。它在她手上蹭夠了，轉身翹著尾巴往東邊巷子走了。走到巷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裡映著一點點金色。然後它繼續走，消失在窄巷的陰影裡。
蘇晚站起身，看著橘貓消失的方向。東邊巷子。它每次都是從那個方向出現，又往那個方向消失。好像那條巷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召喚它——或者有一個人在等它。
何漫從院子裡探出頭來，順著蘇晚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是你的貓？”
“不是。是……一隻流浪貓。”蘇晚說，“不過有人餵它。”
“哦。”何漫沒有追問，但她的目光在東邊巷子的方向停了一下。然後她收回目光，朝蘇晚笑了笑，轉身繼續擦窗戶了。
蘇晚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何漫住在方家老屋，就在東邊巷子附近。她有沒有見過陸時衍？有沒有見過那隻橘貓？這些問題在她心裡轉了一圈，但最終沒有出口——剛認識就問這些，太奇怪了。
老街又多了一個孩子。挺好的。而那隻橘貓——它又多了一個可以觀察的人。
回到工作室，她把門落了鎖，卻沒有立刻開啟桌上的半成品。她在窗前的舊椅子上坐下來，手肘撐著膝蓋，下巴擱在掌心裡，看著窗外——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腳踏車鈴聲、吆喝聲、小孩的笑聲，混成一鍋熱鬧的粥。可她耳朵裡聽到的不是這些。
修舊東西的。
她想起在巷口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彎下腰拾起自己掉在地上的乾花。那個動作——手指捏著花莖，不輕不重，剛好把花完整地拎起來。做花藝的人對手的動作很敏感，她現在回想起來，才覺得那個手勢有一種練過的精確。不是隨便撿花，是像對待一件易碎的東西。和她用鑷子調整一朵乾花角度時的感覺一樣——手要穩，力道要準，不能多一分，不能少一毫。
還有他握住掛墜按回衣領的動作——那樣小心，那樣本能。那個動作她後來又見過一次，在河畔——他站在石欄杆邊，手從石欄上抬起來，不自覺地隔著襯衫按了一下胸口。只有一下，然後手就放下了。但那一“按”——不是摸，是確認。像一個隨身攜帶重要東西的人，每隔一段時間就要碰一碰那個位置，確認東西還在。
蘇晚忽然很想知道，他修過的最舊的東西是什麼。修了多少年。修好了的東西，是不是都要還給別人——那他修好之後，會不會捨不得。他修一條斷掉的首飾盒鏈條的時候，會不會猜想送它來的人是誰，那個人為什麼要修這樣一件老東西？他修一座停擺了十幾年的老鐘的時候，把鍾重新調準的那一秒，會不會覺得他把別人的時間也一起修好了？
還有——他修東西的時候，在想什麼？是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幹活，還是腦子裡也在轉著別的什麼事？錢嫂說他院子裡連張照片都沒有——那他修的那些舊物，算不算他的“照片”？那些別人送來的舊鐘、舊鎖、舊簪子，每一件都裝著一小段別人的往事。他把它們修好了還回去，手裡就又空了。就像他每天傍晚在河畔站一會兒，看一會兒河水，然後一個人回那個沒有照片的院子裡。
李叔剛才說：手藝這東西，沒個人帶是學不來的。那帶他的人是誰？他的師父——或者教他這些的人——現在在哪裡？是不是也像老街上那些走了的手藝人一樣，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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