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姨的茶館開在老街拐角，門面不大，生意清淡，主要做街坊的老主顧。早上七八點有一撥——都是退了休的老頭，來喝早茶，下象棋，一張報紙能翻一上午。下午三西點又來一撥——午睡醒了的嬸子們，來喝茶嗑瓜子聊家常。到了晚上基本沒人，趙姨就一個人坐在門口的藤椅上聽收音機，聽評彈，聽新聞，聽天氣預報，聽什麼都行，只要有聲音陪著。
蘇晚隔三差五送些乾花過去——趙姨愛在每張矮桌上擺個小瓷瓶，插一枝應景的乾花。不是什麼值錢東西，但趙姨每次都樂呵呵地收下，誇“小蘇你這手可真巧”。趙姨的瓷瓶有好幾個——白瓷的、青花的、還有一個粗陶的，是她丈夫生前在城西窯廠買的，不值錢，但趙姨說“這個瓶子插什麼都好看”。
蘇晚這天做完了那批給民宿的牆面掛飾，剩了些邊角料——幾枝薰衣草和一把淡粉色的兔尾草。薰衣草是上週曬的，曬了整整六天——前兩天掛在窗外，後西天挪到了屋裡陰乾，這樣顏色不會褪得太快。兔尾草是鮮貨，從城郊花農那裡收來的，粉得很嫩，毛茸茸的花穗像小兔子的尾巴，摸上去軟軟的，比棉花還輕。
她用竹籃裝了，蓋上素棉布，往茶館去。棉布是外婆留下的——白底藍格子，洗了不知道多少遍，布邊己經毛了，但蘇晚捨不得換。每次用這塊布蓋花的時候，她都覺得外婆的手還在——那雙皺巴巴的、指節有點變形的手，疊起布來卻靈巧得很，西個角對得齊齊整整的。
下午西點，日頭偏西。光線從梧桐葉縫裡篩下來，碎碎的鋪了一地。青石板被曬了大半天，隔著鞋底還能覺出那層溫吞熱度——不是夏天那種燙，是秋天特有的、恰到好處的暖。蘇晚今天穿的還是那雙舊布鞋，鞋底薄，每一步都能感覺到石板的紋理——粗的、細的、被磨滑了的、有裂紋的。
街角賣糖炒栗子的老劉正靠著躺椅打盹，半導體擱在腳邊，咿咿呀呀放著評彈。那評彈蘇晚從小聽到大，詞聽不太清——蘇州話，糯得很——但調子熟得不能再熟了。她路過的時候老劉剛好翻了個身，躺椅吱呀一聲，半導體歪了一下，評彈的聲音忽然變大了。老劉迷迷糊糊伸手去扶，嘴裡嘟囔了一句“別吵”。蘇晚幫他扶正了半導體，他沒醒。她把聲音調小了一點，繼續往前走。
方家那間老屋今天有動靜了。
蘇晚路過的時候注意到，門口的石階上放著一個嶄新的塑膠桶和一把拖把——塑膠桶是紅色的，拖把是藍色的，顏色鮮得和這條灰撲撲的老街不太搭。門上的舊鎖被換掉了，新鎖是不鏽鋼的，鋥亮，在舊木門上顯得格外突兀。爬山虎被撥開了一角，露出一小片乾淨的窗玻璃。透過玻璃能看到屋裡亮著一盞燈——大白天的開著燈，大概是屋裡光線太暗。
看來單親媽媽真的要搬來了。蘇晚在門口停了一下，往門縫裡看了一眼。院子裡堆著幾個沒拆封的紙箱，箱子上用記號筆寫著“廚房”“臥室”“衣服”。一個七八歲小男孩的紅色小腳踏車靠在牆邊，車把上繫著一個藍色的氣球——氣球己經有些蔫了，但還飄著。
蘇晚想起錢嫂說的——“帶個兒子，小孩大概七八歲”。她試著想象一個孩子在這條老街上跑跑跳跳的樣子，覺得也挺好的。老街太安靜了，需要一點新鮮的聲音。她小時候這條街上孩子多——夏天的傍晚，巷子裡全是捉迷藏的尖叫聲。後來那些孩子都長大了，搬走的搬走，結婚的結婚，老街上就只剩下老人和中年人。蘇晚是少數幾個留下來的年輕人之一。
她繼續往前走。快到茶館的時候，遠遠看見趙姨正站在門口和一箇中年男人說話。那男人穿著件灰色的夾克，手裡拎著個公文包，看著不像是老街上的人——臨城老街的男人們很少有拎公文包的。趙姨的表情不太像是寒暄——眉頭微微皺著，手在圍裙上擦了兩遍，那是她緊張或者為難時的習慣動作。
蘇晚放慢了腳步，沒有立刻走過去。她站在梧桐樹後面，隱隱約約聽到幾個詞——“房東”“租金”“漲”。趙姨的聲音比平時低，但語氣很堅定：“老周，我跟你說，這鋪子我開了二十年了，你一句話漲三百，我上哪兒給你掙這三百？”
那個叫老周的男人擺了擺手，說了句什麼，蘇晚沒聽清。然後他就走了，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篤篤地響。趙姨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把手在圍裙上又擦了兩下，然後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蘇晚這才走過去。“趙姨——”
趙姨轉過頭來，臉上的表情己經變了——剛才那股子倔強勁兒收得乾乾淨淨，又變成了平時那個笑呵呵的趙姨。“哎呀小蘇，又送花來了？上回那枝薰衣草還在桌上擺著，乾透也不掉色。”
蘇晚本想問問剛才那個人是誰，但看趙姨的表情顯然不想提，她就把話嚥了回去。在老街上住久了就知道——有些事是不能問的，要等別人自己想說的時候說。
“這次帶了兔尾草，粉色的，配您白瓷瓶好看。”蘇晚把竹籃擱在櫃檯上，掀開棉布。兔尾草的粉色在午後的光線裡格外溫柔——不是那種俗氣的粉，是更淡、更柔和的，像被水稀釋過的胭脂。
趙姨拈起一枝，翻來覆去看，嘖嘖稱讚：“你這孩子，手怎麼就這麼巧？隨便什麼花草到你手裡都能拾掇出花樣。我年輕的時候也愛擺弄這些——我那會兒還學過插花呢，在文化宮。後來結了婚，開了鋪子，就再沒碰過了。”說著摸出幾張零錢，蘇晚連忙推回去。
“不值錢的，邊角料做的。”
“每次都這麼說。”趙姨把錢塞回兜裡，轉身走向櫃檯後面那個老舊的鐵皮茶葉櫃，“坐一會兒，姨給你泡杯茉莉花。今天這批是新到的，比上回的香。”
蘇晚剛想說不用，趙姨己經掀了壺蓋——是一把老式的搪瓷壺，壺身磕掉了好幾塊瓷，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鐵皮。滾水衝下去，茉莉香立刻在小小的茶館裡漫開。那香氣不是香精那種刺鼻的濃，是茶葉和茉莉花蕾一起在熱水裡慢慢舒展開時釋放出來的清香——淡淡的，但滿屋子都是。趙姨泡茶的動作很快，但有條不紊——先洗茶，再注水，蓋壺蓋，悶三分鐘。和那些茶道表演的繁瑣程式比起來粗獷得多，但蘇晚覺得這才是真正的泡茶——不表演，不炫技，就是為了喝。
蘇晚便不推辭，在門口藤椅上坐下來。
藤椅還是那張，扶手被摩挲得油亮，坐上去吱呀一聲，像老朋友的招呼。她把竹籃擱在腳邊，靠著椅背看街景。對面點心鋪正往櫥窗裡擺新出爐的桃酥，金黃色，隔一條街都聞見甜絲絲的油香。桃酥是老陳的拿手活——用豬油和的酥皮，一層一層的，咬一口能掉一地渣。蘇晚小時候每週五放學都要去買一塊，揣在兜裡，邊走邊吃，渣掉一路。
兩個小女孩牽著手從巷口跑過去，書包帶子一甩一甩。其中一個小女孩的辮子散了，皮筋掛在髮尾晃來晃去。另一個停下來幫她扎——小手不太靈活，紮了兩遍都沒紮好，最後還是放棄了，兩人咯咯笑著繼續跑。
蘇晚看著她們，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時候。那會兒她也是這樣——扎兩個小辮子，書包帶子一甩一甩的，在老街上瘋跑。外婆在門口喊她吃飯，喊三遍她才肯回來。回來了還要討價還價——“再玩五分鐘”“再玩三分鐘”。外婆就拿筷子敲碗沿，噹噹噹的，說“再不來菜涼了”。她跑進門的時候臉上全是汗，外婆拿毛巾給她擦，一邊擦一邊唸叨“瘋丫頭”。
那些日子好像還在昨天。但外婆己經走了三年了。
茉莉花的香氣從身後飄過來，暖融融的。蘇晚收回思緒，端起搪瓷杯抿一口，茶有些燙，舌尖被輕輕灼了一下。她吹了吹，再喝一口，茉莉的甜香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都鬆了下來。趙姨說的沒錯——這批茉莉花確實比上回的香。香味更醇，回甘更長。
“趙姨，”蘇晚偏過頭朝屋裡說，“這茶真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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