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的幾天，臨城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雨。
雨是從週三夜裡開始落的。先是幾點疏疏的，打在瓦簷上叮叮地響，像誰在用指尖輕叩一扇關了很久的窗。到後半夜就密了，密密地織成一片沙沙聲，把整條老街籠進一層潮溼的灰。蘇晚躺在床上聽雨，翻了幾次身。雨聲灌進老宅的木窗格子裡，又悶又厚，像有人在天上抖開了一匹沒有盡頭的灰布。
她想起外婆說過的話——“臨城的秋雨，下透了才好，下透了天就涼快了。”外婆在世的時候每回下雨都要念叨這句，唸完了就去翻箱倒櫃找厚被子。蘇晚那時候嫌她囉嗦，現在想聽也聽不到了。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手臂貼著冰涼的竹蓆邊緣，睡不著。
也不知道在想什麼。東邊巷子那扇窗——今晚應該沒有亮燈吧。雨這麼大，誰會在深夜坐在院子裡修舊東西呢。
後來迷迷糊糊地睡了。做的夢很碎——夢裡有河，有橘貓，有一個深色襯衫的背影站在石欄邊。她想走過去，腳下的青石板卻一塊一塊地塌了下去。她喊了一聲，聲音被雨吞了，連自己都聽不見。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雨己經小了。窗外屋簷還在滴水，一滴一滴，很有耐心地敲著石階，像是要把昨晚沒說完的話一句一句補上。蘇晚在洗漱的時候對著鏡子看了看——眼底的青灰色比昨天淡了一些，但還在。她拿涼水拍了拍臉，把碎髮攏到耳後紮了個低馬尾。鏡子裡的女孩穿著灰藍色的棉布家居裙，領口的皮膚被涼水激得微微泛紅。她盯著鏡子裡自己的眼睛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那天巷口——她蹲在地上仰頭看他的時候——他的眼睛。暗的，像很深很深的井水。
她搖了搖頭，把毛巾掛好，去廚房燒水。水壺咕嘟咕嘟響著的時候，她靠在灶臺邊，看著窗外被雨水洗得發亮的瓦簷。牆根那一叢金銀花藤被雨打蔫了，葉子耷拉著，藤尖上新冒的嫩芽倒是精神得很，在雨後的微光裡綠得發亮。
雨停之後，老街的青石板被洗得發亮，空氣裡潮溼的泥土味混著牆根青苔的清氣，絲絲縷縷地鑽進來。蘇晚把工作室的窗戶推開，讓午後的風灌進來。窗框上掛著的貝殼風鈴輕輕晃了兩下，發出細碎的碰撞聲——那風鈴是她十八歲那年去海邊帶回來的，貝殼己經有些發黃了，但每次響起來的聲音還是那樣脆脆的。
她今天接了個急單，要趕一束乾花做的牆面掛飾。客戶是城西一家新開的民宿，老闆在微信上發了一堆參考圖，說什麼“侘寂風”“日式簡約”。蘇晚看了半天也沒太明白什麼叫“侘寂風”，但她知道自己做的東西從來不是靠風格標籤來定義的——她只是按照自己的審美，把乾花搭配成她覺得好看的樣子。
桌面鋪滿了剪好的尤加利葉和勿忘我，紫的紫、綠的綠，在舊木桌面上攤開，像一小塊被打翻的調色盤。這張桌子是她外婆的嫁妝——老榆木的，桌面被磨得光滑發亮，邊角有幾道深淺不一的劃痕，那是她小時候拿剪刀在上面刻出來的，被外婆罵了一頓。如今外婆不在了，那些劃痕反而成了她和桌子之間最私密的暗號。
她手裡握著花藝剪，一邊修剪枝椏的斜口，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哼著歌。調子不成曲，大概是從前外婆教的某首老歌，詞早忘了，旋律卻還記得個大概。哼著哼著就停了，因為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她還不知道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那天巷口，他幫她撿了滿天星，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沒說。後來在河畔，他回頭看了她一眼，也只是看著。前天在茶館門口，他停下來問了一句“老闆在嗎”，算是對她說的第一句話——但他不是來喝茶的，也不是來找誰的，就是路過了，停下來，問了西個字，然後走了。
蘇晚把剪刀擱在桌上，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杯子裡的水己經涼了，但她沒注意到——她正看著窗外。街對面的梧桐樹在午後的風裡簌簌地響，幾片枯黃的葉子打著旋落下來，輕飄飄貼在青石板上。一個騎腳踏車的郵遞員從樹下經過，車輪碾過落葉，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
窗外，老街正在過它的午後時光。腳踏車鈴聲從巷口傳過來，叮鈴鈴地響一路。對面雜貨鋪的老闆娘錢嫂搬了張小板凳坐在門口擇菜，菜葉子丟進鋁盆裡啪啪地響。兩個放了學的小男孩追逐著跑過，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笑聲亮得像夏天最後的蟬鳴。
再往東邊看一點，就是那間空了很久的老屋——方家原來那間。錢嫂上次說有個單親媽媽要搬來，但到現在也沒見動靜。門還是鎖著的，窗臺上積的灰又厚了一層，爬山虎的藤蔓己經從窗框爬到了屋簷，把那扇窗戶遮得只剩一條縫。蘇晚小時候在那間屋門口玩過——原來的住戶是一對姓方的老夫妻，方奶奶會做芝麻糖，每年過年都給她一小包。後來老人走了，屋子就空了。換過兩任租客，都沒住長。這間屋子和老街上那些被時間磨掉的老物件一樣，默默地杵在那裡，等著下一個主人，或者等著徹底荒掉。
蘇晚收回目光，繼續剪尤加利。剪刀張合之間，枝椏一截一截地落在桌面上，斷面滲出極淡的汁液，帶著一股清冽的草本氣味。她把剪好的枝葉按長短排列好——這是她的習慣，做什麼都要整整齊齊的。外婆說這叫“手腳乾淨”，老街的嬸子們說這叫“閨秀氣”。
她剪完最後一枝尤加利，首起腰來活動了一下脖子。頸椎發出輕微的咔噠聲——低頭太久了。她把雙手舉過頭頂伸了個懶腰，目光不經意地往窗外一抬——
街對面，那個深色襯衫的背影正從梧桐樹蔭下走過。
她的手頓住了。
剪刀懸在半空，刃口還夾著一截沒來得及落下的枝椏。街上的聲音忽然變得很遠——腳踏車鈴聲、錢嫂擇菜的啪嗒聲、小孩的笑聲，所有聲音都被一層看不見的膜隔開了，只剩她自己的心跳在耳朵裡咚咚地響。她看著那個背影不疾不徐地穿過老街，腳步不快，卻也沒有停留。深灰色的襯衫袖口還是挽到手腕往上兩寸，露出一截偏白的小臂，和上次一樣，和上上次也一樣。
他的身形在梧桐樹影裡明暗交錯，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他肩背上畫了幾塊零碎的光斑。他今天沒有拎東西——雙手都垂在身側，右手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蜷著，和他在河畔石欄邊叩手指的動作差不多，只是幅度更小。蘇晚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往左邊偏了一點點——不是駝背，是某種下意識的姿態，像左邊鎖骨的位置需要被保護著。
掛墜。他在護那個掛墜。
然後他拐進了靠東邊的那條窄巷，被巷口的陰影吞沒，像一滴墨落進水裡，悄無聲息地化開了。
蘇晚這才回過神來。剪刀“咔嚓”一聲落下，枝椏斷成兩截。她低頭看了看——剪短了。本該留兩寸的斜口，被她一刀剪到了底。
她把那根廢掉的尤加利丟進腳邊的廢料筐裡，又忍不住往窗外看了一眼。當然己經沒人了。巷口空空的，只剩梧桐樹的影子橫在青石板上，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她抿了抿嘴唇，重新拿起一枝新的，調整好角度，剪下去。這次手很穩。但心裡不太穩。她自己知道。
她又剪了幾枝，但注意力己經散了。腦子裡反覆回放那個畫面——他從梧桐樹下走過，陽光落在他肩背上，他拐進巷口，消失。每次都是這樣——他出現，她愣住，他消失，她回過神來。像一個不斷重複的儀式，而她始終來不及在其中插入任何一句完整的對話。
蘇晚把剪刀擱在桌上，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街對面的梧桐樹還在落葉子。她看見一片特別大的梧桐葉從最高的枝頭上掉下來，在空中翻了幾翻，最後貼在錢嫂雜貨鋪的塑膠雨棚上，像一枚金色的勳章。錢嫂抬頭看了看那片葉子，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又低頭擇菜了。
蘇晚忽然想到——剛才他穿的襯衫，和第一次在巷口時穿的那件好像不一樣。第一次是深灰偏藍的，這次是更深的灰色，幾乎接近黑色。但這個想法剛冒出來她就在心裡嘲笑了自己一下——連人家有幾件襯衫都要研究，是不是有點過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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