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是。”
兩個字。不是“是”，不是“不是”，是“算是”。蘇晚在心裡把這兩個字拆開來琢磨了一下——“算”的意思是：嚴格來說不完全對，但你這麼說也可以。那他到底是不是貓的主人呢？還是說，那隻橘貓和他之間的關係，就像他和老街上所有人的關係一樣——不遠不近，不冷不熱，剛好在“認識”和“不認識”之間？
蘇晚還想再問點什麼，比如“那隻貓叫什麼名字”，比如“你每天都餵它嗎”。但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茶館裡間的門開了。
趙姨領著小孫子回來了，人還沒進門聲音先到：“小蘇辛苦了啊——喲，有客人？”她看見門口站著的人，笑呵呵地朝蘇晚揚了揚下巴，還沒來得及說第二句，就被小孫子拽著衣角扯進了屋裡。“奶奶奶奶我要吃餅乾——”“好好好，餅乾在櫃子裡，你先洗手——”
茶館門口又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那個小男孩的聲音從裡間傳出來，奶聲奶氣的，在說“我今天得了小紅花”。趙姨的聲音柔下來了——和平時那個大嗓門的趙姨判若兩人——“真的呀？給奶奶看看。”
蘇晚從藤椅上站起來，指尖無意識地捻了捻衣角。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米白色的棉布襯衫，下襬塞在深藍色的半身裙裡，腰間繫著一條細細的棕色皮帶。站起來之後她才發現自己比他矮了差不多一個頭——在藤椅上坐著的時候她沒感覺到這個差距。她看了一眼他己經轉回來、正對著老街站著的背影，不知道哪裡來的一股勇氣——
“那個——你叫什麼名字？”
聲音比她預想的要穩，但尾音還是微微上揚，像試探，又像怕被拒絕。
他轉過身來。
暮色己經沉下去了，老街的路燈還沒全亮，只有茶館門口那盞搪瓷燈在他臉上投下暖黃的光。他的五官在光影裡比平時柔和了一些——眉骨的冷硬被光暈化了，眼窩卻顯得更深。有那麼一瞬間，蘇晚看到了他眉間一道極淺極淺的豎紋——不是皺紋，是長期下意識蹙眉留下的痕跡，在暖光裡若隱若現。她想起外婆說過，眉心有豎紋的人心事重。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什麼都沒有，又好像什麼都有。
然後他說了三個字。
“陸時衍。”
聲音不重，甚至比剛才問“老闆在嗎”的時候更輕。但三個字落進傍晚的空氣裡，在蘇晚心裡盪開了一圈一圈的漣漪。“陸”字的尾音微微拖了一下，“時衍”兩個字連得很緊，像是說慣了，又像是很久沒有對人說起過自己的名字了，有那麼一點點生疏。
他說完就走了。轉過身，沿著老街繼續往前走，腳步還是那樣不疾不徐。沒有反問她的名字，沒有多停留一步。但他回答了。
蘇晚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一點一點融進老街盡頭的暮色裡。深色的襯衫被風吹得微微鼓起，像一面沉默的帆。臂彎裡還夾著那個牛皮紙袋。他沒有回頭。
他走到雜貨鋪門口的時候，錢嫂剛好從裡面搬出一摞紙箱。錢嫂抬頭看了他一眼，嘴巴張了張——大概是想打招呼——但他己經走過去了。錢嫂的目光追了他兩秒，然後落到蘇晚身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蘇晚假裝沒看見，重新坐回藤椅裡，藤條發出熟悉的吱呀聲。
“陸時衍。”
她在心裡默唸了一遍。三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圈，每一個字都有自己的分量。“陸”字沉沉的——從喉嚨深處升起來，嘴唇攏圓然後鬆開，像他站在河畔石欄邊那個不動的身影；“時”字輕而綿——舌尖抵住上顎，氣流從牙縫裡迤出去，像老街傍晚的風；“衍”字收得乾脆——舌尖從上顎彈開，氣流收住，像他說完話轉身就走的樣子。
陸時衍。
和他的人很配。不是那種常見的名字——不是“陸明”“陸偉”“陸建國”那種一聽就知道是哪個年代取的名字。是那種需要想一想才能理解的名字。蘇晚在腦子裡把這三個字拆了又裝、裝了又拆。時——時光，時間，時令。衍——衍生，綿延，廣衍。時光蔓延。他父母給他取這個名字的時候在想什麼呢？是希望他的人生像時間一樣綿長平穩嗎？還是——只是隨便翻字典翻到的？
她發現自己又在過度分析了。這大概是花藝師的職業病——看到任何東西都要從結構、配色、質感去拆解。連一個人的名字都不放過。
趙姨端著茶壺走出來，看見她一個人坐在門口發呆，笑道：“人呢？”
“走了。”
“就走了？茶都沒喝。”趙姨把茶壺擱在門邊的矮桌上，隨手拿起抹布擦了擦桌子上的水漬。她抬頭往陸時衍走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說了一句讓蘇晚心裡一動的話：“那小夥子來過幾回了，每次都只路過門口，也不進來——我當他不喝茶呢。不過有一回——大概是上週西——我看見他在巷口蹲著，在喂一隻野貓。橘色的，肥得很。”
蘇晚抬起頭，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說什麼。趙姨己經轉身回屋了，嘴裡唸叨著孫子的作業還沒寫完。
上週西。巷口。橘貓。蘇晚把這些碎片在心裡拼了一下——上週西她不在工作室，去城西送了一批貨。所以他在她不在的時候，也在喂那隻貓。或者說，那隻貓本來就是他喂的，她只是在某一天偶然闖進了他和貓之間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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