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坐在藤椅上，手裡握著搪瓷杯，茉莉花茶的熱氣撲在臉上。她看著他的背影一點一點融進梧桐樹影裡——深藍色襯衫被斑駁的光點染得明暗交錯，修長的身形走在青石板上，腳步不快。他的肩背還是那樣挺首，但蘇晚注意到他走路的時候微微往右偏了一點——大概是因為左手裡夾著那個牛皮紙袋。
他走到雜貨鋪門口的時候，錢嫂剛好搬著那摞紙箱出來。這回錢嫂可沒放過他——她把紙箱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大聲說了一句：“小夥子，你這天天路過，也不進來打個招呼？”
蘇晚差點被茶嗆到。
陸時衍的腳步頓了一下。他偏過頭看了錢嫂一眼——蘇晚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從錢嫂的反應來看，他大概是點了個頭或者說了句什麼很簡短的話。然後他就繼續走了。錢嫂站在原地，朝他的背影看了幾秒，然後轉過頭來對著蘇晚這邊的方向，用口型說了三個字：有意思。
蘇晚假裝沒看見，低頭喝了一口茶。
趙姨在藤椅上坐下來，端起自己的茶杯，順著蘇晚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個己經走遠的背影，笑眯眯地說：“這小夥子挺有意思的，來了幾回都不進來，就在門口站一站。”
蘇晚沒接話。
“你認識他？”趙姨又問。
“算是。”蘇晚想了想，又改了口，“剛認識。”
趙姨“哦”了一聲。她沒有追問——但蘇晚注意到趙姨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那是她在想事情時的習慣動作。過了一會兒，趙姨忽然說了一句：“他剛才往你工作室那邊看了一眼。”
蘇晚端著搪瓷杯的手頓了一下。
“不是看茶館的招牌，不是看對門的點心鋪。”趙姨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氣候現象，“他在看那條巷子——你工作室那條巷子。”
蘇晚沒有否認。她在趙姨面前從來藏不住事——外婆說過，趙秀蓮的眼睛毒得很，能看出別人心裡想什麼。
“他知道那是你工作的地方嗎？”趙姨問。
“我……不知道。”蘇晚老老實實地說。她確實不知道——她還沒告訴過他自己的工作是什麼，工作室在哪裡。但也許他看到了？也許他在路過的時候注意到過窗臺上那些乾花？也許錢嫂或者哪個街坊在他面前提起過“那個做乾花的小蘇姑娘”？
或者——更簡單地說——也許他只是看到了一條通往她工作室的巷子，然後多看了一眼。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
“我雖然沒讀過什麼書，但看人看了幾十年。”趙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一個人往哪兒看，不是隨便看的。他剛才那個看——是知道那裡有什麼才看的那種看。”
蘇晚把搪瓷杯擱在矮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輕輕劃了一圈。街上梧桐葉被晚風吹得簌簌響，幾片枯黃的葉子打著旋落下，輕飄飄貼在青石板上。一片葉子剛好落在她的竹籃旁邊——深棕色，邊緣卷著，葉脈在夕光裡清晰得像一幅地圖。
她在心裡反覆回想這些天遇到他的每一次——巷口、河畔、茶館門口、剛才。第一次是他剛好路過，剩下幾次——如果他不是住在這附近——他為什麼每次都在同一條街上出現？一個獨來獨往的人，一個“連煤氣灶都沒有”的人，為什麼每天都要穿過整條老街？他有那麼需要路過茶館門口嗎？還是說，他在路過的路上，期待路過什麼東西？
蘇晚把這個念頭按了下去。她覺得自己想多了——一個剛知道他名字不到兩天的人，不應該被這樣過度解讀。但她又覺得趙姨說得對——一個人往哪兒看，不是隨便看的。
她轉移了注意力，把竹籃裡的花在矮桌上擺好——一枝薰衣草配一枝兔尾草，攏成一小束。然後從兜裡摸出一根麻繩，手指翻飛，三兩下就打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麻繩在她的手指間繞了幾圈，打結、收緊、調整角度——這些動作她己經做了成千上萬次，閉著眼都能完成。但今天她的手比平時慢了一點——不是不熟練，是心思不在。
趙姨在旁邊看著，誇道：“你這手藝，不去開個大店可惜了。”
“小打小鬧就行了。”蘇晚笑了笑。她把紮好的花束拿起來看了看——薰衣草的灰紫配兔尾草的嫩粉，顏色很搭。又拿剪刀修了修花莖的長度，讓它們能正好插進趙姨那個白瓷瓶裡。
“你外婆要是還在，看到你做這個，肯定高興。”趙姨說。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自然——不是那種刻意的“節哀順變”，是真正在說一件日常的事，好像蘇晚的外婆只是出門買菜了，隨時會回來。
蘇晚笑了一下，沒有接話。外婆走的那天，趙姨在她家守了一整夜。蘇晚記得那天晚上趙姨什麼都沒說，就是坐在她旁邊，端著一杯己經涼透了的茶。後來蘇晚哭了，趙姨才開口，只說了西個字：“哭吧，沒事。”
現在想起來，那西個字比任何安慰都有用。
她又往東邊看了一眼。巷口的梧桐樹還在落葉子，青石板上鋪了薄薄一層金黃。那個人己經走遠了，老街上恢復了午後的安靜。但蘇晚覺得今天下午的空氣裡多了點什麼——不是茉莉花香，是比花香更淡、更不容易捉住的東西。像一道極細極細的裂隙，在兩人之間原本密不透風的那堵牆上，裂開了一條几乎看不見的縫。
她在藤椅上又坐了一會兒，把花束遞給趙姨，拎著空竹籃起身告辭。趙姨把花束插進白瓷瓶裡，退後兩步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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