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字。她心裡默默數了一下——他今天己經說了三個字了。不對，加上剛才那聲“嗯”，是西個。她在心裡記了一筆——他在雨天的話比平時多。也許雨水能軟化他的沉默，就像它能軟化青石板的稜角一樣。
她想了想，又問了一句：“你每天餵它？”
“每天。”他說。然後似乎覺得這兩個字太簡短了，又加了一句，“傍晚。”
蘇晚把這兩個字在心裡翻了一下。傍晚。他每天傍晚去餵貓，然後去河畔。或者先去河畔，然後回去餵貓。不管是哪種順序，這隻橘貓都是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不是偶爾的善意，是固定的、不問結果的付出。他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他在餵貓。如果她那天沒有在巷口蹲著摸那隻橘貓，她可能永遠不會知道這件事。
這讓她想起錢嫂說的話——“從來沒見有人來找過他”。一個沒有人來找的人，卻每天都在喂一隻沒有人要的貓。也許他餵貓，不只是因為貓餓了。也許貓也在喂他——用它的方式。
這時候，簷角的一股水忽然偏了方向——風突然變向，裹著一股雨水斜斜地掃進屋簷底下。那風來得毫無徵兆，像是有人在巷口猛地推了一把。蘇晚下意識地舉起傘去擋，腳下往後退了一步。傘太輕，被風一吹險些脫手，她“啊”了一聲，另一隻手趕緊去抓傘柄。
她抓住了傘。但同時感覺到自己後退的那一步踩到了一塊鬆動的石磚——腳下一滑，身體往後歪了一下。粘溼的青苔讓石磚變得更滑，她感覺自己整個人正在往後倒——背後是老宅的木門，如果撞上去肯定會發出一聲巨響。她的手下意識地想抓住什麼——但那把破傘是唯一在她手裡的東西，而它顯然撐不住她的體重。
一隻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很快。快到她自己都還沒反應過來就己經被扶穩了。那隻手——骨節分明，手掌握住她上臂的位置剛好夠分量，不重，但很穩。觸感微涼，指節硬而有力。蘇晚甚至在站穩之後還感覺到了他手指上的一層薄繭——在掌心靠近指根的位置，是常年握工具磨出來的。和她手指上的繭不太一樣——她的是花藝剪和鐵絲磨出來的，位置在食指側面和拇指根部。他的是工具柄和砂紙磨出來的，在掌心和指根。
和那天在巷口撿花時她不小心碰到他手指的感覺一模一樣。涼的，穩的，不拖泥帶水。
蘇晚站穩了。那隻手在她站住的同時就鬆開了——沒有多停一瞬，沒有多餘的意思。和撿花那天一樣。但她站穩之後，發現自己的心跳比剛才滑倒的時候還快。不是嚇的——是別的什麼。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臂——他剛才握過的位置。針織衫的袖口被雨水洇溼了一小片，剛好在他手掌握住的那個地方。那片溼潤的布料貼在她皮膚上，涼涼的，但她覺得那底下的皮膚在發燙。
“謝謝。”她說。聲音被雨聲壓得很輕。
他點了點頭。沒有說“不客氣”，也沒有看她。但他的手掌剛才握過的那個位置，蘇晚覺得那裡的皮膚還在微微發熱——雖然她知道那是錯覺，他的手明明涼涼的。人的大腦就是這麼奇怪的器官——明明接收到的訊號是“涼”，傳到心裡卻變成了“熱”。
她重新把傘扶正，往他那邊看了一眼。他己經在看別處了——望著雨簾外模糊的老街，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蘇晚注意到，他剛才扶她的那一刻，身體是往她這邊偏了一下的。不是本能——是經過了一瞬猶豫之後的決定。她看到了那極短的半秒猶豫，在他伸手之前。那半秒裡他在想什麼？在想“該不該扶”？在想“扶了會不會越界”？在想“她的手會不會也像她的花一樣脆弱”？
她不知道。但有一個細節她記下來了：他猶豫了，但他還是伸手了。
她想：他大概不習慣碰別人。或者說，不習慣被別人需要。那半秒的猶豫，是一個獨自待了太久的人在觸碰另一個人之前，本能的、不屬於冷漠的躊躇。
雨漸漸小了。剛才還是瓢潑的架勢，現在變成了細密的雨絲，風一吹就斜斜地飄。遠處的天邊亮了一點，灰雲裂開一道縫，露出一小片淺橘色的天空。那片橘色很淡很淡，像被水稀釋過的橘子汁，但它在那裡——證明這場雨快過去了。屋簷的水簾從密變疏，從嘩嘩的水幕變成了一串一串不連貫的水珠，最後一滴一滴地往下墜。
巷口那邊傳來了第一聲鳥叫。一隻麻雀從梧桐樹上探出頭來，抖了抖翅膀上的水珠，試探性地叫了一聲。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老街正在從雨裡甦醒。
蘇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布鞋——己經溼得差不多了。鞋面上沾了一片被雨打下來的梧桐葉碎片，深棕色，邊緣卷著。她又看了看他那雙黑色的帆布鞋——也全溼了，鞋幫上沾了幾片碎葉。黑色的鞋面被雨水浸得發亮，鞋帶鬆散地繫著——不像她那樣系得緊緊的蝴蝶結，是更隨意的、簡單交叉之後隨便一塞的打法。
“雨快停了。”她說。
“嗯。”
他還是回答了一個字。但蘇晚覺得這一個字和之前的不太一樣——之前的“嗯”是隔著一個距離的，這次的“嗯”是她不需要偏過頭就能聽見的。他站在她旁邊，那個“嗯”從他的喉嚨裡出來，經過空氣裡殘留的雨汽，傳進她的耳朵——不需要彎腰，不需要側身，不需要調整位置。就是簡簡單單的，在一個屋簷下的距離裡，一個人回答了另一個人的話。
雨絲越來越細，最後變成了若有若無的毛毛雨。屋簷的水簾斷了，只剩幾滴還在不緊不慢地往下墜。那幾滴水滴在她面前那個小小的凹痕裡，滿了一小汪，然後慢慢滲進石縫裡。青石板路上積水正在退去，往低處淌，順著石縫流進下水道。石板上被雨水沖刷出來的紋路清晰可見——每一道裂紋、每一個凹坑、每一處被歲月磨損的痕跡，都在雨後的微光裡纖毫畢現。
他先邁了步。
走出屋簷的那一刻，他回頭看了她一眼。不是那種片刻的、掠過的一瞥——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那一瞬裡沒有多餘的情緒——沒有溫柔，沒有關切，沒有蘇晚說不上名字的那些她希望看到的東西。但他的目光沒有閃躲。他是看著她走出來的——看著她重新撐開那把己經歪了一根傘骨的遮陽傘，看著她低頭確認了一下布袋裡的花材還好好的。然後他才轉過身，沿著被雨水洗得發亮的青石板路往東邊走了。
蘇晚站在屋簷下，看著他走出一段距離，又走出一段。他溼透的襯衫貼在後背上，肩胛骨的輪廓隨著步伐的節奏微微起伏。他的帆布鞋踩在積水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帶起一點點水花。巷口那邊的路燈亮了——大概是定時器設定的，不管天有沒有全暗，到點就亮。昏黃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溼透的襯衫染了一層暖色。
那把小小的遮陽傘不知道什麼時候己經從她手裡垂下來了，傘尖磕在石階上，滴著水。
她把傘收起來，也走進了毛毛雨裡。雨絲落到臉上涼絲絲的，很舒服。她沿著老街往回走，經過溼漉漉的梧桐樹、被雨水打蔫的野花、牆根愈發鮮綠的青苔。青石板路映著剛亮起的街燈，每一塊都泛著溼潤的、琥珀色的光。空氣裡的味道也變了——雨後的空氣是甜的，帶著泥土和青草被水洗過之後的清香，還混著遠處誰家廚房裡飄出來的炒菜香。有人在炒蒜苗——那股蒜香穿過雨後的空氣，格外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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