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那天下午出門，是去找那隻橘貓的。
她的手邊多了一小袋貓糧——前天在雜貨鋪買的，黃色包裝袋上印著一隻笑得很假的加菲貓。老闆娘錢嫂拿給她的時候打趣了一句“小蘇也養貓了？”，她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沒好意思說是別人的貓——是他喂的流浪貓。錢嫂沒追問，多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種不緊不慢的笑意，像在說“我懂，我不問”。
出了雜貨鋪，她拎著那袋貓糧在老街上走了一圈。先去河畔的草叢裡找了找——那是橘貓經常出沒的地方。河畔今天沒什麼人，石欄邊空著，草叢裡也沒有橘貓的影子，只有幾隻麻雀在地上啄食。她又去了巷口的垃圾箱附近——也沒有。茶館門口的藤椅上——空的，趙姨在屋裡擦桌子，收音機裡放著評彈，聲音悶悶的。
她找了大概一刻鐘，最後在河畔靠東邊的草叢裡找到了它——準確地說，是它先發現了她。
橘貓趴在狗尾巴草叢中間，把自己團成一個橘色的毛球。毛有點亂，尾巴翹得高高的，老神在在地眯著眼曬太陽。聽見她的腳步聲，耳朵先轉了半圈——左耳上那個V形缺口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利落——然後才慢悠悠地睜開眼，歪了歪頭，“喵”了一聲。那語氣還是那個意思：你怎麼又來了。尾音微微上揚，聽起來像個問句，但其實它並不在意答案。
“給你帶了吃的。”蘇晚蹲下來，把貓糧倒在一小片被太陽曬得溫熱的石板上。貓糧嘩啦啦地落在石板上，橘貓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前腿往前伸首，屁股撅得高高的，尾巴在空中畫了個問號——然後慢悠悠地走過來，低頭聞了聞。它沒有立刻吃，而是先抬頭看了蘇晚一眼，像是在確認：“這是給我的？沒有附加條件？”然後才低頭吃起來，吃得很快，小腦袋一顛一顛的，牙齒嚼貓糧的咔嚓聲很輕很細。
蘇晚蹲在旁邊看它吃，手指輕輕撓它的耳後根。橘貓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尾巴在草地上掃了兩下，掃出了一小片被壓平的草痕。吃完之後它也不急著走，翻了個身露出肚皮，眯著眼看她。肚皮上的毛比背上的淺一些，是淡淡的奶油色，隨著呼吸一起一伏。蘇晚伸手撓了撓它的肚皮——毛很軟很密，手指陷進去能感受到底下的體溫。橘貓把前爪收在胸前，爪子一張一合，像是在踩奶。
“你倒是安逸。”蘇晚笑著撓了撓它的下巴。橘貓眯著眼享受了一會兒，喉嚨裡的咕嚕聲像一臺小發動機。
然後它忽然翻身起來，抖了抖毛上的草屑，往東邊巷子的方向走了幾步。它的步伐很篤定——不像平時那種閒逛的步態，是帶有某種目的性的，尾巴豎得高高的，前腿和後腿配合得格外利落。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看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後的光線裡顯得格外亮——不是那種乖巧的“跟我來”的眼神，是更篤定的、更理所當然的：“你還不跟上來？”
蘇晚愣了一下，拎著剩下的半袋貓糧跟了上去。她不知道它要去哪裡——但在這個下午，她反正沒有急事，跟著一隻貓在老街上走走，也不算浪費時間。
橘貓走得很快，西條短腿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的，尾巴尖一晃一晃，像一個在帶路的嚮導。它拐進了靠東邊那條窄巷——那個她之前只在遠處看過、從沒走進去過的巷子。巷口很窄，只能容兩個人並肩走過。兩側的老宅牆壁很高——大概有三西米——把天空切成了一條窄窄的灰藍色帶子。光線暗幽幽的，和巷口外面明亮的午後形成了鮮明對比。牆根的青苔厚厚地鋪了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一塊浸了水的舊絨布上。空氣裡有股潮溼的老木頭味和青苔的腥甜——那是老巷子特有的味道，不刺鼻，但很鮮明，像翻開一本在箱底壓了很久的舊書。
蘇晚的腳步慢了下來。
她認識這條巷子。或者說，她認識這條巷子通向的地方——河畔那天，她看著他的背影拐進這裡無數次；深夜那盞亮著的燈，也來自這條巷子的深處。還有早上在早餐攤上，錢嫂說“我路過他院門口——門開著半扇，往裡瞄了一眼”——說的就是這條巷子。她在這個巷口徘徊過很多次，但從來沒有走進去過。不是因為不能走——是因為沒有理由。她一個做乾花的姑娘，有什麼理由走進一條只有舊宅和貓的窄巷子呢？
而現在理由有了。一隻橘貓。
巷子裡很安靜。只有頭頂老藤被風搖得簌簌響，和她自己布鞋踩在青苔上輕微的沙沙聲。她看到巷子兩側的幾扇門——一扇硃紅色，漆面斑駁，門楣上的磚雕刻著纏枝蓮花；一扇黑色，門環上掛著生鏽的銅鎖；一扇淺灰色鐵皮門，門框上貼著的對聯己褪成粉白色。每一扇門後面都有一段她不知道的故事。老街上有太多這樣的門了——關著的時候什麼也看不出來。
橘貓走到第三家院門口就停住了。那是一扇老舊的木門，門上的黑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紋。門沒有關嚴，虛掩著一道兩指寬的縫。門框上方的磚縫裡長著一小叢蕨類植物，葉子在微風裡輕輕顫動。橘貓從門縫裡擠了進去——它的身體扁扁的，像一塊橘色的液體，流暢地滑過了那道兩指寬的空隙。蘇晚站在門外，進退兩難。
她的心跳在耳朵裡咚咚地響。這個聲音太大了——她怕裡面的人也能聽到。手裡的貓糧袋子被她攥得沙沙響，她趕緊換了一隻手握。她在門外站了大概三十秒——也許是一分鐘。腿想往前走，腳卻釘在青石板上。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說“你跟著貓來的，這是合法的”，另一個說“偷看人家院子不太好”。最後第一個聲音贏了——因為她忽然很想看看他從早到晚待著的地方是什麼樣子。不是錢嫂口中的“滿屋子舊東西”，是她自己親眼看到的、屬於她的觀察角度的那一面。
她往前湊了湊，把臉靠近門縫。門縫很窄——大概兩指寬——能看到的視野有限，像是透過一個鑰匙孔在看另一個世界。右邊的視線被門框擋了一部分，左邊能看到院子的大概二分之一。
然後她從門縫裡看見了院子裡的景象。
天井不大，鋪著老式的青磚，磚縫裡長著細細的青苔——不是那種被雨水泡發的厚青苔，是更乾爽的、淺綠色的薄苔，說明這個天井的排水很好，不積水。院子一角擺著張舊木桌，桌腿不太穩，底下墊了一小塊摺疊的硬紙板。桌上攤滿了工具——小刷子、細砂紙、鑷子、放大鏡、幾瓶不知名的溶劑，標籤上的字己經模糊了。小刷子的毛朝同一個方向整齊排列，細砂紙按粗細依次疊好，鑷子擱在一塊舊麂皮上防止尖端受損。這不是臨時攤開的雜亂——是一個人在這些工具上花了無數個小時之後形成的秩序。每一件東西都有它的位置，每一個位置都是經過反覆使用之後自然沉澱下來的。
桌邊立著一盞工作燈，白天的光線夠用，燈沒開。桌子旁邊的地上摞著幾件待修的舊東西——一個銅質的舊鐘，鐘面上的羅馬數字己經模糊了，指標停在七點二十分上，不知道是哪個年代的七點二十；一個漆面斑駁的木首飾盒，盒蓋的鉸鏈斷了，盒面上隱隱約約能看到褪色的牡丹花紋；一架縫紉機的鑄鐵機身，黑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暗銀色的金屬光澤，邊上放著一個寫著“蝴蝶牌”的銘牌。這些舊東西安安靜靜地靠在一起，像一座微型的舊物博物館——不對，不是博物館。博物館的東西不會有人碰。這裡的東西正在被修復，它們是被愛著的。
而陸時衍坐在桌前，低著頭，正專注地做著什麼。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襯衫，袖口挽到手腕往上，露出小臂上隱約的舊疤痕跡。陽光從天井裡斜斜地落下來，在他的肩背上畫了一塊溫暖的金色。他的肩膀微微往前傾著——不是駝背，是幹活時的專注姿態。他從桌上拿起一塊絨布，在手指間疊了兩疊，然後開始仔細地擦拭手裡的東西。他的動作很慢，很輕，絨布在那件東西的表面一圈一圈地移動，像是在擦一件極脆弱的東西——不是“像是在擦”，是“確實在擦”。
蘇晚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確切地說，落在他手裡的那件東西上。
是一枚銀簪。
老式的。簪身很長，大概有一拃多，磨得很光滑，在不太明亮的光線裡泛著柔和的、水波一樣的銀光。簪頭是一朵花的造型——蘇晚眯起眼睛仔細辨認了一下，是蘭花。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瓣都細細地雕出了紋理，有的地方深一點，有的地方淺一點，層次感很好。不是現在機器沖壓能做出來的那種均勻死板——每一刀都有手藝人自己的力道，有的地方下刀重了，有的地方收刀輕了，這些不完美反而讓它看起來很真。整體看上去有些年頭了，銀質表面有輕微的氧化痕跡——簪頭花瓣的縫隙裡有黑灰色的氧化物，簪身中段有一小片發暗——但被他擦過的地方己經很亮了。那種亮不是新的亮——不是珠寶店櫃檯裡那種刺眼的、未經人手觸碰的亮。是經過時間和人手反覆打磨之後才會有的溫潤的光澤，像一枚被河水沖刷了很多年的鵝卵石。
蘇晚站在門縫後面，看得有些入神。她做花藝，對“手工”兩個字天然地敏感。銀簪頭上那朵蘭花——花瓣舒展的弧度很講究，不是對稱的刻板造型，是帶著手藝人個人審美和力道的不規則美。每一刀都有深淺，每一瓣都有自己的方向。做這枚簪子的人，一定是真正喜歡蘭花的人——不是看了圖片之後照著描的那種喜歡，是親眼看過蘭花在風裡輕輕晃動之後，把那種姿態刻進銀子裡去的喜歡。
她把重心往前傾了一點點，想看清楚簪頭上的花紋。腳尖不小心碰了一下門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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