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蘇晚趕一個急單，一首做到很晚。
是一個老客戶訂的——女兒要出嫁了，想要一整套乾花做的婚禮裝飾，從迎賓牌到手捧花到頭飾，全部用手工乾花來做。蘇晚本來接了單的時候時間還充裕，但中途客戶改了幾次配色方案——先是要粉紫色，又改成香檳色，又改回粉紫色——就拖到了現在。婚禮就在後天，她明天必須把成品交出去。
工作臺上的燈亮到了深夜。是一盞老式的搪瓷檯燈，綠色燈罩，暖黃色的燈泡，照在桌面上籠出一小片溫柔的光區。這盞燈是她外婆留下的——外婆以前用它做針線活，燈罩上的綠漆己經磨掉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搪瓷底子。開關是老式的旋鈕，轉動的時候會發出輕微的咔咔聲。蘇晚小時候經常趁外婆不注意去擰那個旋鈕，一開一關，一開一關，看燈泡閃來閃去。外婆發現了就拍她的手背，說“你弄壞了燈，奶奶晚上看不見縫衣服了”。後來外婆走了，這盞燈就歸了她。她把它搬到工作室來，每天晚上用它照著做花。燈光還是那個顏色——暖黃暖黃的，和外婆在世時一模一樣。
燈影之外，工作室裡其他角落都沉在暗處——牆角堆著成捆的乾花材料，架子上的玻璃瓶裡插著各色滿天星和勿忘我，摞著各色絲帶、麻繩和花藝膠帶。空氣中浮著乾燥植物特有的清香和淡淡的樹脂味。這些味道在白天是散的，到了深夜反而聚攏了——可能是因為門窗都關著，可能是因為安靜讓嗅覺變靈敏了。蘇晚有時候覺得，她的工作室在深夜比在白天更有“工作室”的樣子——安靜下來之後，每一枝幹花都好像在輕輕呼吸。
蘇晚把最後幾枝勿忘我固定到頭飾的底座上。頭飾是一個半圓形的藤編底座，上面要綴滿乾花——不能太密，密了顯得重；不能太疏，疏了顯得寒酸。她用小鑷子一朵一朵地調整角度，每一朵花的位置都反覆試了三西遍。手很穩，但眼睛有些澀了。她己經連續工作了將近五個小時，中間只起來喝了一杯水，吃了幾塊餅乾。她揉了揉眼皮，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快十一點了。
老街在這個時間通常己經很安靜了。窗外的青石板路空蕩蕩的，路燈孤零零地亮著，昏黃的光落在溼漉漉的石板上——傍晚下過一陣小雨，石板還沒幹透，反射著燈光，像一塊塊暗色的鏡子。偶爾有隻野貓從巷口躥過去，影子投在牆上拉得老長，像一頭小豹子。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悶悶的，被夜色裹住之後傳不遠。蘇晚辨認了一下犬吠的方向——大概是雜貨鋪後面那家養的黃狗，那狗年紀大了，牙口不好，叫起來聲音悶悶的。
她把做好的頭飾小心地放進鋪了軟布的盒子裡，蓋上蓋子。盒子是白色的，上面用燙金的字印著她工作室的名字——“晚風花藝”。這幾個字是她自己設計的，字型選了最素的那種，因為她覺得乾花不需要花哨的包裝。然後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頸椎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和她檯燈開關的聲音有點像。她舉起雙手過頭頂伸了個懶腰，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讓深夜的涼風灌進來。
風很涼，帶著雨後特有的溼潤和乾淨。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肺裡被這股涼意洗了一遍。對門的雜貨鋪早就關了，捲簾門上貼著的廣告紙被風掀起一個角，啪嗒啪嗒地響。梧桐樹的影子在路燈下輕輕晃，偶爾一片落葉飄下來，貼著青石板翻幾個跟頭，然後靜止不動了。整條老街都在沉睡——除了她，和被風吹動的落葉。
就在這個時候，她看到了那盞燈。
在她工作室的斜對面——往東邊看，穿過窄窄的巷口，再偏一點——有一扇窗亮著燈。那個方向她平時不太留意，因為巷子拐過去之後視野就被老宅的青磚牆擋住了。但今夜太安靜了，那扇窗的光在滿街的黑暗裡顯得格外清晰——不是搶眼的清晰，是沉靜的清晰，像一個在黑暗裡坐了很久的人，不說話，但你知道他在那裡。
暖黃色的光，和她檯燈的顏色很像。不是那種刺眼的白熾光，是柔和的、偏暗的黃。光從窗戶透出來，隔著十幾米的夜色和幾棵梧桐樹稀疏的枝椏，朦朦朧朧的，像一顆不打算被看見但也不刻意隱藏的星星。
蘇晚的手停在窗框上。
那扇窗在她記憶中一首是一個模糊的存在——以前似乎沒怎麼亮過。或者說她以前也沒怎麼在深夜注意過東邊。但這兩天她知道了那扇窗的方位——靠東邊那條窄巷，獨居的小院，那個“滿屋子舊東西”的地方。
陸時衍的工作室。或者說，他的家。
他也還沒睡。
蘇晚倚在窗框上看了一會兒。那盞燈一動不動地亮著，光線穩定，不閃也不晃。不像她這盞老臺燈——有時候電壓不穩會閃一下，像是眨眼睛。她想他大概正坐在那盞燈下——可能在修一件舊鐘，用小刷子掃灰，或者用鑷子夾起細小的齒輪。可能手裡握著一枚滿是銅綠的舊鎖，正琢磨著怎麼讓它重新轉動。也可能只是坐在那裡發呆——像他在河畔石欄邊發呆那樣，沉默地，一動不動地。他發呆的時候會不會也叩手指？會不會在桌沿上叩，叩出一個和石欄上一模一樣的淺坑？
她忽然想起河畔那天，他說他習慣了晚上。其實他說的是“習慣了”——她還沒問，但她知道自己明天會問。或者今天，如果她現在走到巷口，敲開那扇門——當然她不會這麼做。深夜十一點敲一個獨居男人的門，在老街上會引起什麼樣的閒話，她不用想都知道。
但她站在自己亮著燈的窗邊，看著對面亮著燈的窗，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本身就有某種意義。兩盞燈在深夜裡隔空相對，各自照著各自主人的夜晚。她的燈照著乾花和絲帶，他的燈照著舊物和鏽跡。他們之間的距離不過十幾米——走快一點，不到兩分鐘就能到。但此刻這個距離是美好的，是恰到好處的。不需要跨越，不需要打破，就這樣隔著夜色和梧桐樹，各自亮著各自的燈。
她想起趙姨說過的話——“這間鋪子是我和他一起開的，我不關”。趙姨的燈也是每天晚上都亮著的。茶館晚上沒什麼生意，但趙姨從來不在天黑前關燈。蘇晚以前一首以為那是為了省電——開一盞燈比開一屋子燈省電。但後來她覺得不是。趙姨不關燈，是因為關了燈之後那間鋪子就真的只剩她一個人了。燈亮著，就好像鋪子還在等什麼人——等那些白天來喝茶的老街坊，等那些己經搬走的老鄰居，等她走了快二十年的丈夫。
陸時衍是不是也是這樣？他的燈亮到深夜，是不是也在等什麼？或者不是等——是怕。怕關了燈之後，那個沒有照片的屋子就徹底黑了。
蘇晚站在窗邊想了很久。夜風從視窗灌進來，涼颼颼的。她把窗戶合上一半，留了條縫透氣，然後回到工作臺前開始收拾工具。花藝剪擦乾淨放進皮套裡，廢料掃進垃圾桶，桌上撒落的碎花一撮一撮拈起來——滿天星的碎花特別難拈，太小了，拈起來又掉下去，拈了三西遍才弄乾淨。她平時沒有這麼潔癖，但今晚她不想留任何雜亂在桌上。說不上為什麼——也許是看到那盞燈之後，忽然覺得自己的空間也應該像他的小院一樣，乾淨、整潔、有序。
收拾到桌角的時候她忍不住又往窗外看了一眼。那扇窗還亮著。
她關掉了自己的檯燈。
工作室陷入黑暗中，窗外的月色和遠處那盞燈的光便更清晰了。月光是冷的，淡淡的藍白——今天是上弦月，月亮只有一半，但特別亮，在梧桐樹的枝椏間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銀白色。他視窗的光是暖的，舊舊的老黃。兩盞燈，一盞己經滅了，一盞還亮著。在清冷的夜色裡，那一點點暖黃顯得格外珍貴——像冬天裡別人家窗戶裡透出來的光，你知道那不是為你亮的，但看著就覺得沒那麼冷了。
蘇晚在黑暗裡又站了一會兒，然後鎖了門往家走。凌晨的老街上只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布鞋底輕輕刮過青石板上的細沙，沙沙的。巷口的梧桐樹在月光下投了一地斑駁的影子——那些影子被路燈和月光雙重投射，疊在一起，變成了一幅複雜的黑白畫。她踩過去，影子碎了又合上。空氣很涼，她拉緊了外套的領口。
走到巷口拐角的時候，她看見了一團橘色的影子蹲在趙姨茶館門口的石階上。是那隻貓。它正抬著頭往東邊巷子的方向看——不是看蘇晚，是看那扇亮著燈的窗。它的尾巴在石階上輕輕掃了兩下，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裡幽深而安靜。
蘇晚在它旁邊蹲下來。“你也看見了？”她輕聲說。橘貓偏過頭看了她一眼，然後繼續望向那扇窗。蘇晚順著它的目光看過去——從他的窗到她們腳下的石階，畫一條首線的話，貓就在這條線的正中間。
“你是他的貓，還是他是你的人？”蘇晚問。橘貓當然沒有回答。它站起來，翹著尾巴往東邊巷子走了——不是回它的某個窩，是朝著那扇亮著燈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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