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一下。這次停頓比剛才長一點，像是在權衡什麼——要不要說，說多少。蘇晚幾乎能看到他腦子裡那架天平在晃動：一邊是“回答多了就暴露太多了”，一邊是“她己經看到燈了，瞞也沒什麼好瞞的”。
然後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蘇晚把目光收回來，也望向河面。心裡有一隻小手在輕輕捏著——不是難受，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軟。他看起來不像在訴苦，甚至不像在透露什麼——只是回答了她的問題。但“習慣了”這三個字，在她聽來不像是一個事實陳述，更像是一道被歲月磨平了的舊疤。
習慣了晚睡。習慣了一個人。習慣了在沒有人的深夜點一盞燈。習慣了天黑之後老街上所有的聲音都消失，只剩自己和那些修到一半的舊物。習慣了凌晨的空氣很涼，習慣了一個人從天黑坐到天亮，中間沒有任何人跟他說話。
他到底過了多久這樣的生活——獨自在燈下坐到深夜，窗外所有人都睡了，他一個人醒著，修著別人的舊東西。那些舊物承載著別人的記憶，他卻連自己的照片都不擺一張。他修好了一座停擺多年的老鍾，鍾重新走了，滴答滴答的聲音填滿了深夜的安靜——然後第二天鐘被取走了，他的屋子又安靜了。他修好了一枚斷成兩截的銀簪，簪子在燈光下重新亮了起來——然後銀簪被取走了，他手裡又空了。
蘇晚張了張嘴，想問更多——問他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問他一個人的時候會不會覺得安靜太大聲，問他有沒有想過哪天晚上不亮燈，試試早點睡。但最後沒有開口。她知道問了也不會有答案。不是他不想給——是他給不了。有些事不是用語言能說清楚的，有些人不是用提問能走近的。
但她覺得沒關係。
至少現在她知道了。知道了那盞深夜亮著的燈不是偶然——它每個晚上都亮著。就像他每天傍晚都會來河畔一樣，就像他每次說話都只回答幾個字一樣——不是刻意，是習慣。是一個人在漫長的時間裡把自己活成了這種樣子。像一棵被風常年往一個方向吹的樹，樹幹己經歪了，但它不是故意歪的——歪著歪著就習慣了。
晚風從河面吹過來，帶著水汽和炊煙的味道。遠處老街的燈火開始亮起來，一盞接一盞。蘇晚在石欄上換了一隻手的重心，手臂不經意地往他那邊挪了一點點——不是故意的，也許有一點故意的成分——但兩個人的袖口之間，現在只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
他沒有退。
蘇晚望著河面上越來越密的燈火，輕輕說了一句：“老街的燈，再過兩個小時就全滅了。”
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說：“我知道。”
兩個字。但蘇晚從這兩個字裡聽出了他沒說出口的下半句——“我知道所有燈都會滅。但我那盞不會。”不是因為他不想滅，是因為他習慣了亮著。在所有人都熄燈之後，他是老街上最後一個還醒著的人。不是失眠，不是熬夜——是習慣了醒著。醒著比睡著更安全，因為他不知道睡著之後會夢見什麼。
蘇晚沒有追問他知道以後呢——他是不是還是亮著那盞燈，一個人坐到深夜。她只是點了點頭，把手臂往他那邊又挪了一點點。這次挪得更輕——輕到她自己都不確定有沒有真的移動。但她的心跳告訴她：你動了。你的身體比你誠實。
河面上的燈火越來越密。對岸的民宿亮起了那排刺眼的白光LED，河這邊老街上是暖黃色的光。兩種光倒映在水面上，互不相容，但河水不在乎——它把所有的光都揉碎了混在一起，變成一片模糊的、溫柔的、什麼都不分辨的光暈。
“其實我昨晚也睡得很晚。”蘇晚說，像是在分享一個無足輕重的秘密，“趕一個急單，做到快十二點。”
他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這一眼裡有某種很淺的、幾乎辨認不出的東西——不是關切，更像是確認。確認她沒有勉強自己，確認她不是因為別的原因才熬夜。
“做完了？”他問。
“做完了。”蘇晚說，“頭飾、手捧花、迎賓牌——全套的。明天送。新娘後天結婚。”
他點了點頭。蘇晚以為對話到這裡就結束了。但他又加了一句：“你的花，很好看。”
西個字。蘇晚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她的花——他看過她做的花。她工作室窗臺上那些乾花，她有時候拎在手裡的花束，或者——她忽然想起上週送趙姨的那束麥稈菊和千日紅。他是不是在茶館門口路過的時候看到了？
“你看到了？”她問。
“路過。”他說。
蘇晚的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路過——他總是“路過”。路過往她工作室窗臺上看，路過往茶館門口看花，路過在河畔石欄邊看她。每一次都是“路過”，但每一次都停在剛好能看到她的位置上。這種“路過”己經不像巧合了——但蘇晚沒有戳破。她喜歡“路過”這個說法。它比“我特地來看你”更輕，更不負擔任何承諾，但也更誠實——因為他確實只是路過，只是路過的時候順便多看了一眼。
她們又站了一會兒。天色徹底暗了，河面上的燈火從零散變成了密集。橋頭那盞鐵藝路燈準時亮起——墨綠色的燈罩，邊緣的鏽跡在暖光裡顯得柔和。蘇晚看著那盞燈，想起了外婆。然後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外婆生前有沒有在深夜看到過東邊巷子的燈？當然不會有——陸時衍搬來的時候外婆己經走了。但蘇晚還是忍不住想：如果外婆還在，她會怎麼評價那個每晚亮著燈的人？
外婆大概會說：“那是個有心事的孩子。有心事的人睡得晚。”
蘇晚把這個念頭收進心裡。然後她首起身來，準備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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