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接話。但蘇晚感覺到他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動了一下——手指蜷了蜷又伸首了。他不看她，她也不看他。兩個人都望著河面，好像河面上正在上演一場比這個話題更有吸引力的戲碼。
蘇晚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他的側臉和平時一樣平靜——眉骨的弧度沒變，嘴角的線條沒動，目光落在河對岸的某個固定位置。但下巴的線條微微繃緊了——不是咬緊牙關那種繃，是更輕微的、肌肉稍微收緊了一點的變化。這個變化在光線暗淡的暮色裡不太明顯，但她己經學會了在暗淡的光線下找他的微表情。
他知道她接下來要說什麼。
“她問我——我們是不是在處物件。”
河面上的夕光在這句話之後似乎變得更暗了一點。不是因為太陽下去了——太陽本來就在地平線以下——是心理作用。當你把一件在心裡藏了一整天的事終於說出來的時候，周遭的一切都會短暫地失焦：聲音遠了，光線暗了，風停了。然後重新對焦——比之前更清晰。
對岸的柳條被晚風吹得簌簌響。遠處的老街傳來模糊的人聲和腳踏車鈴聲——大概是有人下班回來了。蘇晚的聲音落下去之後，河畔陷入了一種比平時更深的沉默。
陸時衍沉默了好一會兒。
不是他平時那種“隔幾秒再答”的沉默——是更長、更深的沉默。蘇晚在這個沉默裡數了七次水波拍打石堤的聲音。每次水波從上游湧過來，撞在石堤上，發出低沉的一聲“噗”，然後退回去。七次——大概是二十秒左右。二十秒的沉默在對話中是一段很長的空白。她沒有打斷它。她知道他在想——也許是措辭，也許是更深的什麼。
然後他說了一個字。
“哦。”
蘇晚差點被這個“哦”逗笑。不是因為好笑——是因為太典型了。錢嫂用了一整個早上繪聲繪色地描述了“晚霞紅彤彤河水金閃閃”，趙姨連茉莉花茶都準備好了，陳姨在麻將桌上把訊息傳遍了全街——而這位當事人，這位被傳了整條街的話題中心人物，給出的唯一回應是一個“哦”。
那個“哦”的語調不是冷淡——是茫然。不是“我不關心”的漠然——是“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的空白。好像有人把一個太複雜的問題擺在他面前，他看了一會兒，發現自己的詞彙庫裡沒有匹配的答案，於是只能用最基礎、最原始的方式回應。這個反應和她第一次在茶館門口叫他的名字時一模一樣——他說的也是“嗯”。不是不想回答，是不會回答。
蘇晚忍住笑，低頭看自己懸在石欄下晃盪的腳。布鞋的鞋尖有一點磨破了——大概是昨天回家在巷口拐彎時蹭到了牆角的磚。磨破了一個小口子，露出裡面淺色的襪子。她看著那個破口，覺得它和此刻的心情莫名地匹配——有一點磨損，但整體還在。語氣盡量平靜：“我什麼也沒說。”
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但好像也不需要說什麼——整條街都知道了。”
又是沉默。然後他的手指又開始輕叩了。一下——停頓——兩下——停頓——三下。這一次的節奏比剛才稍微快了一點點——不是不耐煩，是緊張。
蘇晚等著他的回應。她在心裡預想了幾種可能——
“對不起。”——這是最可能的。以他的性格，很可能把這件事理解成“因為我出現在你身邊，所以別人開始說閒話，給你添了麻煩”。他會道歉，然後退回去。她甚至己經在心裡準備好了反駁的話：你沒有添麻煩。我不覺得是麻煩。這不是閒話——這是事實的某種版本。
“給你添麻煩了。”——這是次可能的。和“對不起”類似，但更具體。他的邏輯大概是：你是因為我才被人打趣的，所以這是我的責任。她也有反駁的話：不麻煩。錢嫂笑得很開心。趙姨連茶都準備好了。這條街上的人不是在看笑話——是在高興。
但他說的話不在她的預想列表裡。
他說的是——
“你是怎麼想的。”
五個字。不是陳述，是問句。不是推開，是讓她回答。
蘇晚愣了。腳也不晃了——懸在半空中，像被一根無形的線釘住了。她偏過頭去看他——他還是在看河面，側臉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但他的手——那隻剛才在膝蓋上輕叩的手——現在平放在膝蓋上，手指張開又合攏，像是在摸索一個不確定的握法。
他問她“怎麼想的”。這意味著——他在意她的想法。不是在意街坊的想法，不是在意流言傳得多廣，不是在意自己的形象從“怪人”變成了“小蘇的物件”——他在意的是她。她怎麼看待這件事。她有沒有後悔。她有沒有被這些流言困擾。她——願不願意被人這樣議論。
這是一個溫柔的訊號。但他表達溫柔的方式太隱晦了——他說的是五個字、一個簡單到不能更簡單的問句。但他問的方向——是朝她的。不是朝外的。不是“別人怎麼看我們”——是“你怎麼看我們”。
蘇晚把散到臉側的碎髮別到耳後。碎髮在指縫裡滑了一下——她別了兩遍才別住。深吸了一口氣。
“我沒否認。”
她說出這西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但很穩。像是經過了一整天的反覆琢磨之後，在心裡被磨得光滑而堅實的一塊石頭。她把它拿出來放在他面前——不重，不響，但它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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