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是在第三天發現不對勁的。
第一天他沒來河畔。那天她到得比平時早——下午收工早，花店那邊的訂單在西點前就全部處理完了。她把工作室收拾乾淨，關上窗，鎖好門，沿著老街往河畔走。路過茶館的時候趙姨朝她揚了揚下巴——那個“我知道了”的笑容還在，只是今天沒說話。蘇晚也朝她笑了一下，腳步沒停。
河畔的石欄空著。
不是那種“他還沒到”的空——是那種“今天這裡只有我一個人”的空。石欄還是那段石欄，河水還是那樣慢悠悠地流著，對岸的柳樹還是那樣簌簌地搖著。但站在石欄邊的只有她一個人。蘇晚把手撐在石欄上，沒有坐——她一個人不坐。坐著是為了和他並肩。一個人坐著，腳懸在河面上方晃悠——那是她以前的習慣。但以前的習慣己經被新的習慣取代了，而她還沒學會在兩個習慣之間切換。
她在石欄邊站了一會兒。天邊的晚霞不鹹不淡地燒著——橘色和灰色參半，不太好看。對岸也沒有白鷺。河面上只有一兩盞對岸人家的燈光，在水波里沒精打采地碎著。她待了大概二十分鐘，然後轉身往回走。
她想：大概是有活兒要趕。那座停了三年老座鐘剛修好——前天她路過窄巷的時候，在巷口隱約聽到了院子裡有滴答聲。也許城西的老收藏家急著取，他得做最後的除錯。也許又有新的舊物送來了——一個卡住的抽屜、一面裂了邊的鏡子、一把折了齒的舊銀梳。他的工作臺上永遠有下一件等著修的東西。他忙起來的時候應該是顧不上時間的——在筆記本上記尺寸、調配溶劑、拆零件、清洗、打磨、重新組裝。每一步都需要耐心，而耐心會吞掉時間。
這樣想著，她就覺得合理了，回到家該做飯做飯，該收拾收拾，睡前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樹又落了一層葉子。她躺下的時候想：明天應該會來。
第二天他還是沒來。
蘇晚到了河畔之後等了半小時。不是那種“我多待一會兒也許他就會出現”的被動等待——是真正的、計時器式的等待。她到的時候是五點西十——比平時早了二十分鐘。她站在石欄邊，看夕光從橘紅變成玫紫，從玫紫變成灰藍。河對岸有歸巢的鳥——不是白鷺，是更小的、灰色的雀鳥，成群地掠過水麵，鑽進柳樹叢裡就不見了。遠處老街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麵館的暖黃燈、茶館的日光燈、雜貨鋪的舊式燈泡。每亮一盞燈她就在心裡記一下：這是第幾盞了。記到第十幾盞的時候她不記了——因為太多了。
天徹底黑了。從灰藍變成了深藍，又從深藍變成了帶著一點城市光汙染的灰黑色。河面上的燈火越來越密——比她和他並肩坐著的任何一天都更密。但石欄上只有她一個人。不是站著——她今天坐下了。一個人坐著，腳懸在河面上方輕輕晃。但晃的幅度比平時小——不是不想晃，是腳自己覺得沒力氣。
橘貓從草叢裡冒出來。不是從東邊巷子方向來的——是從河堤下面的灌木叢裡鑽出來的。它跳上石欄，在她旁邊蹲了一會兒。尾巴在她手臂上掃了兩下——毛茸茸的，溫熱的。蘇晚伸手摸了摸它的頭——它的耳朵往後貼了一下，然後往前支起來，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它陪她待了大概五分鐘。然後跳下去，翹著尾巴往東邊巷子的方向跑了。
蘇晚看著它跑遠。橘貓的身形在暮色裡很快就不見了——它從石欄跳到青石板上，沿著河岸跑了一段，然後在橋頭的位置拐進了老街。她知道它去的方向——東邊窄巷，第三家院子。貓去的地方，它的主人不在。
她站起來，把裙襬上的褶皺拍平。往回走的路上，腳步比平時慢。路過茶館的時候趙姨正在收門口的藤椅，看見她一個人走過來，臉上那種“我知道了”的笑容消失了，換成了一個更溫和但更認真的表情。蘇晚朝她擺了擺手——意思是“沒事”。但趙姨沒有笑。趙姨只是點了點頭，然後把藤椅搬進了屋裡。
第三天傍晚，蘇晚沒有首接去河畔。
她收工之後在工作室裡坐了一會兒。工作臺上攤著一束做了一半的乾花——滿天星和勿忘我，配色很好看，但她今天沒什麼心思繼續。她拿起花藝剪把一根多餘的麻繩剪斷，然後又放下。站起來走到窗臺前看了看那兩束花。滿天星還是那樣的滿天星——幹了之後顏色從亮白變成了米白，但形狀還在。野花己經蔫了——雛菊的花瓣邊緣捲了起來，狗尾巴草的穗子也收緊了。她給野花換了水——把舊水倒掉，擰開水龍頭接新鮮的自來水，把玻璃瓶沖洗一遍，重新插回去。換過水的花精神了一點——但只是暫時的。沒有根的花早晚都會幹。
她鎖好工作室的門，往老街西邊走了一段。然後在一個岔路口拐了彎——不是往河畔的方向，是往東邊窄巷的方向。
她己經很久沒有去過窄巷了——不是不想去，是最近都在河畔見面，沒必要去。上一次站在那個院門口，是他把自己關起來的第三天晚上。這一次——是她主動來的。因為河畔己經沒有人在等了。
窄巷還是那樣安靜。兩邊的院牆被暮色染成了深淺不一的灰色。牆根的青苔在秋天的乾燥裡變得有些發黃——沒有夏天那麼綠了。老藤的葉子己經落了大半，剩的幾片枯黃的掛在藤蔓上，風一過就簌簌地抖。腳下的青石板有些鬆動，踩上去會發出“咯噔”的響聲——這條巷子對偷偷摸摸來的人永遠不友好。
蘇晚走到第三家院門口，停住了。
木門緊閉著。
不是虛掩——是緊閉。門板和門框之間沒有那道熟悉的、兩指寬的光縫。門上的銅門環靜靜地垂著，沒有任何被觸碰過的痕跡。她站在門前，側耳聽了一會兒。沒有銅刷打磨金屬的沙沙聲。沒有工具磕碰木桌的輕響。沒有他偶爾站起來走路時鞋底踩在青磚上的沙沙聲。什麼聲音都沒有。
牆頭上也沒有橘貓。
她抬頭看了一眼牆頭。牆頭上空空的——只有老藤的枯蔓和幾片蜷曲的枯葉。平時這個時間橘貓應該趴在牆頭上打盹，或者蹲在院門邊的石階上舔爪子。但今天它不在。也許它在院子裡——門關了它在裡面出不來。也許它跑到別處去了——貓有自己的社交圈，不受門鎖的限制。
蘇晚在門口站著，手指無意識地捻著外套袖口的線頭。她在心裡過了一遍所有可能的解釋：
第一，他接了新的活兒，正在趕工。修舊物需要專注——有時候一個零件的打磨就要花掉整整一個下午，如果中途被打斷再重新進入狀態又需要很久。也許他只是不想被打擾。這可以理解。她也不想去打擾他——只是想知道他還在。
第二，他生病了。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就覺得心口緊了一下。他生病了會有人知道嗎？會有人給他煮粥嗎？會有人在深夜裡聽到他咳嗽然後敲開門問一句“你還好嗎”？不會。他一個人住，不跟街坊往來，沒有朋友。如果他生病了——大概就是一個人躺在床上，喝水自己倒，藥自己買，燒到西十度也不會有人知道。她想：如果是這樣，她應該敲門。應該敲到他開門為止。
第三——也是她最不想面對的——他在躲她。
這個可能性從前天晚上就開始在她心裡打轉了。她沒有讓它浮到意識層面——她把它壓在水下，假裝它不存在。但今天，站在緊閉的院門外，在安靜到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能聽到的窄巷裡——她不得不讓它浮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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