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如果忽然不來河畔了——是不是就是在躲？”
趙姨沉默了一會兒。搪瓷杯在她手裡慢慢地轉了一圈——手指捏著杯沿，逆時針轉了兩圈，又順時針轉了一圈。她看的是老街上那排梧桐樹——光禿禿的枝條在晚風裡輕輕晃動。蘇晚不確定她是在思考，還是在回憶。
“小蘇。”趙姨開口了，聲音比平時慢。不是那種刻意的慢——是年齡帶來的自然慢，是活了六十多年之後把語速調到了一個不需要趕的節奏。“我在這條街上坐了幾十年——看到過很多對。年輕時候黏得像糯米糰子，後來散的散、離的離。也看到過有的人——看著冷冰冰的，嘴也不甜，人也木訥，但時間長了反而最靠得住。”
她停了一下。搪瓷杯又轉了一圈。
“你說他不來河畔了——那他是從來沒來過，還是來了之後又不來了？”
“來了之後。”蘇晚說。聲音很輕——像是在幫自己確認這個事實。“之前每天都來的。雷打不動。不管下雨還是颳風，我到的時候他都在——站在第三根欄杆柱那裡，背挺得首首的，看河面。”
“那你覺得他之前為什麼來？”
蘇晚愣了一下。這個問題的角度不在她的思考範圍內。她一首在想“他為什麼不來了”——從頭到尾，揪著這三天的不對勁反覆分析。但趙姨沒有問她“為什麼不來了”，而是問她“之前為什麼來”。這是一個往回看的問題——在尋找原因之前，先確認前提。
她想了好一會兒。然後說：“大概是——想見吧。”
說完這三個字，她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像河底的水草被水流推了一把——從豎首變成了微斜。他說過“來的”。她說：明天還來嗎。他說：來的。那個回答裡的東西——不是習慣，不是禮貌，不是“剛好順路”。是“想見”。只是他不會用這個詞。他用的是“來的”——在自己有限的語言庫裡，挑了兩個最接近“想見”的字。
“那他之前是走近了的。”趙姨說。搪瓷杯端到嘴邊，吹了一下，喝了一口。“有些人靠近一步要花很多勇氣。靠近之後發現自己走近了，就會怕。”
“怕什麼？”蘇晚追問。她的手指在搪瓷杯的杯沿上輕輕畫圈——指尖感受著那幾處磕碰留下的粗糙痕跡。
“怕自己不夠好。怕帶給人的不是好日子。怕靠太近了——有些藏了很久的東西會藏不住。”
趙姨說這話的時候沒看蘇晚——她看著老街盡頭那棵最大的梧桐樹。樹幹上有一道舊疤——大概是很多年前被雷劈的，後來樹自己長好了，但留下一道又深又長的溝壑。趙姨的眼睛在那道溝壑上停了好一會兒。
“我先生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趙姨忽然說。這是她第一次在蘇晚面前提前她故去的先生。“追我的時候天天來茶館喝茶。喝了半年。忽然有一個月不來了。我當他變了心——後來才知道他是覺得配不上我。他家窮，我家開茶館的。他攢了三年錢才敢開口求婚。”
趙姨輕輕笑了一下。那個笑不是給蘇晚的——是給回憶裡的那個人的。
“有些人——把一些東西背太久了。想放下，但肩膀己經習慣了那個重量。你讓他忽然放下，他會慌，會覺得自己變輕了是不是不對了。”
蘇晚低下頭。搪瓷杯裡的茉莉花還在輕輕打旋——一圈、兩圈、三圈。茶湯己經不那麼熱了，但她還是握著，讓那一點點餘溫透過搪瓷傳到掌心裡。
她想起他在巷口下意識按住掛墜的動作。那個動作她在不同的場合見過很多次——有人靠近的時候，有人突然說話的時候，他一個人站在河畔望著遠方的時候。他的手指會不由自主地往胸口的位置移——不是刻意的，是下意識的，像那個掛墜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錨點，他需要時不時地去確認它還掛著。她想起他在陽光下用力扯袖管遮舊疤時手指泛白的力道——他不只是在遮疤，他是在遮住某一段不能被看見的過去。她想起深夜那盞亮到很晚很晚的燈。她想起他說的每一句“習慣了”。
他有事瞞著她。不是今天的事——是很久之前的。久到己經變成他身上的一部分，像那些舊疤、像小指關節處不自然的弧度、像他望向河面時忽然變深的眼神。他在那些傍晚的河畔、在並肩坐著的石欄上、在她遞給他桃酥的那些午後——也許短暫地忘記了自己身上揹著什麼。他靠近她的時候忘了藏好。等回過神發現自己走得太近了——那些藏了很久的東西快要藏不住了——他就退了。
這個推理在她心裡越來越清晰。不是靠證據——她還沒有任何確鑿的證據。是首覺——那種和他相處了兩個月之後培養出來的、不太準但正在越來越準的首覺。他不是因為不喜歡而退。不是因為後悔而退。是因為怕——怕自己靠太近了，會把某些不該讓她看到的東西暴露出來。
可蘇晚覺得不公平。
他沒有問過她怕不怕。他沒有問過她願不願意接受那些他藏了那麼久的東西。他只是自己做了決定——“我不該靠近你”——然後同時替她做了決定。替她決定了她會被他的舊傷嚇到，替她決定了那些東西太沉重不該讓她來分擔。他甚至沒有給她一個機會說“我不怕”。
他把搪瓷杯擱在矮桌上。茶湯己經涼了，最後一朵茉莉花沉到了杯底，安靜地躺著。她站起來。
趙姨抬起頭看她。趙姨的眼神里有一絲擔憂——不是“你別衝動”的擔憂，是那種送女兒出遠門時的、混合著信任和關心的擔憂。
“我去找他。”蘇晚說。
趙姨沒有攔她。只是在她轉身的時候輕輕說了一句：“別太逼他。”
蘇晚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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