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時衍開始頻繁地出現在蘇晚工作室門口。
“頻繁”是一個相對的概念。對老街上那些每天要在早點攤、雜貨鋪、茶館和菜市場之間來回跑七八趟的人來說，一天出現一次不算頻繁。但對他來說——這個半年來除了去河畔、去菜市場、偶爾去城西送修好的舊物之外幾乎不出門的人——一週出現在同一個地方三西次，己經是驚人的頻率了。
一開始是偶爾。點心鋪買了桃酥“路過”一下，河畔散了步順路送到門口。蘇晚注意到他每次來都會帶東西——一個橘子、一杯茶、一袋桃酥、一包不知道從哪裡買來的芝麻糖。後來頻率越來越高，帶的東西也越來越多樣——有時是一袋水果攤上買的橘子，有時是一碗趙姨茶館的茉莉花茶（裝在保溫杯裡，遞過來的時候杯身還溫熱），有時是花鳥市場帶回來的一小盆多肉植物（小小的，種在一個破了口但被補好的舊陶盆裡，大概是別人扔掉他撿回來修的）。
有時候什麼都不帶。就是路過。
蘇晚漸漸發現了一個規律：他從來不會空手站在她門口超過三秒。如果敲門的時候手裡沒有東西，他就會說一句簡短到極致的話——“附近辦事”或“剛好走過”——然後站一下就走。但如果手裡有東西，他就會把它遞過來，然後站在那裡，等她說話。他好像覺得“出現”本身是一種打擾，所以需要帶東西來“中和”一下——像他修舊物時用的溶劑，把不該留下的痕跡擦掉，只留下該留的。東西是他進入她的空間的“許可證”，沒有許可證他就會不安，覺得自己冒昧了。
蘇晚心想：這個人大概把自己在別人世界裡的存在感換算成了某種需要提前支付的代價。他不敢無緣無故地出現——不像老街上其他人，可以敲開門說“沒事我就是來看看你”。他沒有這種“沒事也可以來”的信心。他需要理由。而能拿在手裡的東西——一個橘子、一杯茶、一盆多肉——就是他的理由。
她從來沒有戳穿過他。
不管他說的是“路過”還是“附近辦事”還是“剛好走過”，她都點點頭——不是那種“我信了”的點頭，是“我接受了”的點頭。然後接過他遞來的東西——有時候是吃的，有時候是喝的，有時候是一盆多肉植物——她會把東西放在工作臺上或者窗臺上，然後問他要不要進來坐。
大多數時候他會進來。
進來之後他有兩個固定的去處。第一個是靠窗的那把舊椅子——就是他第一次進來時坐的那把。藤編椅面，椅背有裂紋，坐上會吱呀響。他每次來都會坐那把椅子，不是別的椅子也不是工作臺前的旋轉椅。蘇晚懷疑他己經在心裡認定那是“他的椅子”了——雖然他從沒說過。第二個去處是工作臺旁邊的位置——站著，看她做花藝。他不會靠太近——大概保持兩步的距離，手背在身後或者垂在身側——但目光會跟著她的手指移動，從剪枝到配色到扎束，每一步都看得很仔細。
有時候他帶一本書來看。不是小說——是那種老式的工藝書，講銅器修復或木器保養的。封面舊舊的，書角被翻得起了毛邊，書脊用透明膠粘過——不是買來就壞了，是翻太多次翻壞的。他會坐在靠窗的舊椅子上，把書攤開在膝蓋上，一頁一頁地慢慢看。不是那種快速瀏覽——他看書的速度很慢，一頁大概要停好幾分鐘，有時候看完了還會往回翻，像是某個段落沒讀懂需要再看一遍。蘇晚覺得他大概不是在“讀”書——是在“對照”。對照書上寫的工藝和自己平時做的有沒有出入，對照某個修復步驟是不是還有更好的方法。
有時候他什麼都不看。就坐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把沒用的小銅刷把玩，手指在刷毛上來回摩挲。那把銅刷蘇晚認得——是他工具箱裡最小的一把，刷毛己經被磨得很短了，銅柄上有一道小小的凹痕，大概是摔過。他不修東西的時候手裡也需要拿著點什麼——這是修復師的職業病，手上不握著工具就會不安。然後聽她講今天工作室裡發生的事。
蘇晚漸漸地不再覺得必須和他說話。以前她覺得兩個人待在一個空間裡不說話就是冷場——冷場就是尷尬，尷尬就要找話題。但她發現和他在一起不說話也行。她可以在工作臺前做花藝——剪枝、配色、扎束——他在窗邊看他的書或者把玩他的銅刷，兩個人各自忙各自的，偶爾說一句話，隔很久才接上。這種安靜不尷尬——像河畔的晚風一樣自然。
她花了一段時間才想明白為什麼。因為他的沉默不是空的——不是那種“我不知道說什麼”的空白沉默，是“我在聽、我在看、我在感受”的滿的沉默。他在她的空間裡不是消隱的，是存在的——他的存在像一塊安靜的石頭，不發出聲音，但你經過的時候能感覺到它的重量和溫度。這種沉默讓蘇晚覺得被陪伴而不是被打擾。
她開始注意到他每次來時的小變化。
有一天他帶的是一袋橘子，袋子上還印著水果攤的招牌——“老街王記水果”。他把袋子放在工作臺邊，沒有說“給你”，只是放下。袋子擱在工作臺上之後，他往後退了一步，就好像放東西這個動作己經完成了他的任務，剩下的部分由她決定。蘇晚剝了一個吃——橘子皮很薄，剝的時候指尖沾了一股清香的橘子油。橘子瓣很甜，水分很足，咬破的時候汁水在舌尖上炸開。她抬頭看他，發現他正在看窗臺上的滿天星。
不是看野花——是看滿天星。就是那束第一次在巷口散落、他幫她撿起來、後來被她做成了乾花一首放在窗臺上的滿天星。幹了的滿天星顏色己經從亮白變成了米白，花枝變脆了，但每一朵小花都還保持著原來的形狀——細碎的、星形的、小小的白點聚成蓬鬆的一團。他的目光在那束滿天星上停了很久——久到蘇晚以為他要說些什麼。比如“你還留著”或者“那時候”。但他沒有。他只是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目光收回來，垂下去。垂到他擱在膝蓋上的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蘇晚覺得他大概想起了那天。巷口，晚風，散落的滿天星。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嚴格來說不是見面，是相遇。他沒有說“你好”，她沒有問“你是誰”。他幫她撿了花，她說了謝謝，他點了點頭就走了。那時候她還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是做什麼的，不知道他住在哪裡。現在他坐在她的工作室裡，坐在靠窗的舊椅子上，手裡把玩著一把銅刷。滿天星還在窗臺上——幹了，但還留著。
另一天他帶的是一杯茉莉花茶。裝在趙姨茶館的搪瓷杯裡——不是茶館裡給人喝茶那種普通的白瓷杯，是趙姨自己的搪瓷杯。蘇晚認得——白底紅花，杯身上印著“為人民服務”幾個紅字，邊緣磕掉了一小塊瓷露出了底下的鐵胎。趙姨平時就用這個杯子喝茶，她把這杯子當寶貝，連洗都是親手洗從來不讓別人碰。
“順路。”他說。把杯子遞過來。杯身還是溫熱的——不是滾燙，是剛好可以捧著暖手但不會燙到的溫度。蘇晚接過杯子，指尖碰到杯沿——溫的。她喝了一口，茉莉花香在舌尖散開——趙姨的茉莉花茶永遠是那個味道，濃而不膩，花香比茶味重，帶著一點淡淡的甜。
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從茶館到工作室，這段路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大概三百米，拐三個彎，正常步速大概西五分鐘。他是怎麼做到讓茶保持溫度的？剛泡出來的茶大概是八九十度，走到這裡如果不蓋杯蓋、不包保溫套，大概會降到五六十度。但這杯茶還是溫熱的——大概六十度左右，剛好入口。
她想象了一下他走這段路時的樣子：從茶館出來，手裡端著搪瓷杯——不是提溜著杯把，是雙手捧著杯身，怕杯子在走路時晃盪把茶晃涼。走路的速度大概比平時快——不是跑，是快走，步子比平時大半步，頻率比平時高一點。深灰色襯衫的袖口在端著杯子的姿勢下會往上縮一點，露出腕骨上那道舊疤的邊緣。他走在老街上，路上遇到的人大概會看他一眼——一個面無表情的男人雙手捧著一個搪瓷杯急匆匆地走，看起來有些滑稽。但他不在意——或者說他在意的是茶的溫度，不是別人的目光。
還有一種可能。他在茶館裡等了一會兒——等到茶從剛泡出來的滾燙降到剛好入口的溫熱，然後端起杯子快步走到她工作室。這樣溫度就剛好。不管是哪種方式——他都在計算溫度。這個修鐘的人，這個給齒輪校軸的人，這個對精度有近乎偏執要求的人——把同樣的精度用在了一杯茶上。
蘇晚沒有問他。她把茶喝完，把杯子洗乾淨，晾在窗臺上。然後繼續做手捧。他在旁邊坐著。窗外的梧桐樹又落了一片葉子——那片葉子在空中飄了很久，被風託著上上下下，最後不情願地落在了青石板上。
還有一次他什麼都沒帶。
站在門口說“附近辦事”，然後真的就要走。不是那種“我其實想進來但不好意思說”的欲走還留——是真的準備轉身。蘇晚叫住他：“進來坐會兒吧。”他猶豫了一下。不是那種“好”的猶豫——是更復雜的猶豫：眉骨微微動了一下，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她的工作室裡，又移回到自己的鞋尖上。他的帆布鞋鞋尖上沾了一塊幹了的泥——大概是在野地裡摘花時踩到的。他看了那塊泥一眼，然後走了進來。
坐在那把舊椅子上。手裡沒有銅刷——今天出門大概沒帶。他空著手坐在那裡的姿勢比平時更端正——脊背挺得幾乎有些僵硬，雙手不像平時那樣放鬆地擱在膝蓋上，而是十指交叉握在一起，放在大腿上。蘇晚一邊扎花束一邊偷偷看他——他的坐姿比平時更端正，肩膀微微上提了一點，不像在河畔石欄上那種自然放鬆的狀態。像一個到了別人家客廳、不知道該把手往哪裡放、只好捧著茶杯低頭喝茶的客人。但她工作室沒有茶——他手裡也沒有杯子。所以他就握著空氣。
蘇晚忽然明白了：他今天是真的“路過”。沒有準備。沒有“許可證”。所以他不自在。他覺得自己空著手出現在她的空間裡是一種冒昧——儘管她從來沒有這樣想過。他己經習慣了用自己的小東西來換取在她世界裡的存在權——一個橘子換二十分鐘的陪伴，一杯茶換一個下午的共處。今天沒有東西可以交換——所以他覺得自己欠了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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