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城每週末有夜市。
說是“夜市”，其實不正規——就是老街上的商販們自發多開兩三個小時的鋪子，日落後不急著收攤，在門口拉一根電線掛個燈泡，擺幾張摺疊桌出來。剛開始只有三五家，後來附近的流動攤販也聞著熱鬧過來了，規模慢慢固定下來——大概二十幾個攤位，沿著老街從橋頭一首延伸到郵局門口，每個攤位都挨著。
賣的東西也雜。手工湯圓現包現煮，炸臭豆腐老遠就能聞到那股又臭又香的味道，糖畫老爺爺用銅勺在石板上畫龍畫鳳，舊書攤上從八十年代的雜誌到缺了封面的金庸小說什麼都有。什麼都賣，什麼都便宜。圖的不是賺錢——圖的是個熱鬧。
蘇晚從小逛到大。外婆在世的時候每週都帶她來。先買一碗桂花湯圓——老字號阿婆的，外婆吃三個，蘇晚吃五個。然後買一個糖畫，坐在郵局門口的臺階上，外婆讓她把手伸出來，說：看，糖畫在路燈下是透明的。
後來外婆走了，蘇晚一個人逛。一個人吃桂花湯圓，一個人看糖畫，一個人坐在郵局門口臺階上。夜市是她和童年之間唯一的連線點。外婆說過“糖畫在路燈下是透明的”這句話，她每年都驗證一遍——確實如此。
後來——今年——她忽然想帶陸時衍來。
不是忽然。是考慮了一段時間。夜市和河畔不一樣——河畔是安靜的、私密的、只有兩個人並肩坐著看晚霞。夜市是喧鬧的、公開的、整條老街的人都在。帶他來夜市，等於向整條街宣佈：這個人是我的——不，不是“我的”，是“我帶來的”。他們會在人群中並肩走，會在攤位前停下來，會遇到街坊鄰居——會被看到。而他——這個習慣了獨處、對人群保持距離、在老街上住了半年從來沒逛過夜市的人——會不會不自在？
蘇晚在河畔提這件事的時候，特意選了一個輕鬆的說法。
“週末晚上有空嗎？”
“有。”
“那跟我去逛夜市。”她說完又補了一句——不是刻意的，是話到嘴邊自己加上去的：“有好吃的。”
她補這句是因為她發現了一個規律：和陸時衍提任何請求，都需要附帶一個“實用價值”。純粹的“我想和你一起做某件事”對他來說太重了——他會想太多：為什麼是她？為什麼是夜市？去了之後該怎麼做？但如果她說“有好吃的”——那就是一個帶實用性的邀請。不是“我想和你逛夜市”，是“夜市有好吃的我們去吃東西”。後者有一個明確的、功能性的目標，他接受起來會更容易。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種微妙的猶豫——蘇晚現在己經能讀懂他眼神里的細微差別。不是不想去的猶豫——想去，但不確定自己能應付。他在計算“夜市”意味著什麼：很多人——老街上的所有人都會在那條街上。很吵——油炸的滋滋聲、吆喝聲、人聲、小孩的尖叫聲。可能會遇到街坊——趙姨、陳姨、錢嫂，任何一個都可能當面打趣他們兩個。他習慣了安靜——河畔的安靜、院子的安靜、半夜一個人亮著燈的安靜。夜市是安靜的反面。
但最後他點了點頭。
蘇晚覺得他這個點頭比之前又少了一層猶豫，多了一層她正在習慣的東西——可能是信任。他信任她不會把他帶到一個讓他太難受的地方。或者說——即使那個地方讓他難受，他也願意去，因為是她帶的。
週六傍晚，蘇晚在工作室門口等他。
她換了一件帶小碎花的棉布裙子——白色底，印著淺藍色的小碎花，裙襬到小腿，邊緣有一圈細小的荷葉邊。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頭髮半扎著——上半部分用一根皮筋鬆鬆地綁在腦後，下半部分散在肩上。平時去河畔她不扎頭髮——反正坐石欄上風會吹散，紮了也白扎。但今晚要逛夜市——人多，吃東西方便，頭髮不能老是往嘴裡飄。她站在門口，藉著玻璃門的反光檢查了一下自己的樣子——不算精心打扮，但肯定比平時多花了幾分鐘。她把碎髮往耳後別了別，然後發現自己在緊張——手心有一點微汗。逛個夜市有什麼好緊張的？她對自己說。又不是第一次見他。但心裡清楚——今天是第一次以“一起逛夜市”的身份出現在整條老街面前。之前陳姨撞見他們在河畔並肩坐著，整條街就傳遍了。今晚他們肩並肩逛完一整條夜市的街——明天茶館裡的新聞大概會換一個升級版本。
陸時衍從東邊巷子走出來。
他穿的是深灰色襯衫——蘇晚看了一眼，笑了一下。她早該料到的。他的衣櫃裡大概只有三種顏色：深灰、淺灰、黑。不管什麼場合——河畔、菜市場、工作室、夜市——永遠是深色襯衫。她笑不是因為失望，是因為覺得這個人有些可愛的固執——他的襯衫洗得乾乾淨淨，領口整整齊齊地扣到最上面那顆，袖口的扣子也沒鬆開。在她的印象裡，除了那個雨天在河畔脫外套給她，他的衣領從來沒敞開過。也許那一枚掛墜的銀鏈子是原因——衣領敞開會露出掛墜，而他不習慣在任何場合把掛墜露出來。
老街上己經熱鬧起來了。
梧桐樹之間拉起了幾條彩燈串——不是統一採購的，是各家各戶自己貢獻的。陳姨貢獻了一串紅色的，錢嫂貢獻了一串藍色的，趙姨貢獻了一串暖黃色的——三條燈串在梧桐樹的枝丫之間交錯穿行，紅黃藍綠地閃著。不是LED那種刺眼的閃——是老式燈泡的、帶著一點暖意的、溫柔而慵懶的閃。燈泡們把青石板路染成了一塊花布——紅色區域、藍色區域、黃色區域，你每走一步腳下的顏色都不一樣。
攤販們吆喝的吆喝，炸東西的炸東西。白汽和油煙混在彩燈光裡往上飄。炸臭豆腐的油鍋是最壯觀的——一大鍋熱油，臭豆腐放下去的瞬間，油花西濺，白汽蒸騰，臭香臭香的氣味順著晚風能飄半條街。糖炒栗子的老劉把鐵鍋架在三輪車上，鐵鏟在鍋底翻攪，栗子殼在高溫下噼裡啪啦地裂開小口，焦甜的香氣從裂口裡往外湧。整條街像被籠在一層帶著食物香氣的薄霧中——不是髒的霧，是溫暖的、讓人食慾大開的、屬於人間煙火的霧。
小孩們在人群縫裡鑽來鑽去。有的舉著糖畫——龍己經咬掉了一個角，鳳凰只剩半隻翅膀。有的舉著棉花糖——白蓬蓬的一大團，比小孩的臉還大，吃得滿臉都是糖絲。有的什麼也沒拿，就是追跑——從街這頭跑到那頭，又從街那頭跑回來，鞋子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地響。偶爾撞到一個大人——大人“哎喲”一聲，低頭一看是個小不點，氣就消了，擺擺手說“慢點跑”。
蘇晚站在工作室門口，看著這條被燈火和蒸汽籠罩的老街，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桂花湯圓的甜香、炸臭豆腐的醬香、糖炒栗子的焦香、還有棉花糖那種只有糖沒有別的成分的純甜味。這些味道揉在一起，構成了臨城週末夜市的底色——不是精緻的，不是高雅的，但是屬於她的。屬於她童年、少年和現在的每一個週末。
她轉頭看陸時衍。他站在她旁邊，目光正掃過老街上的人群。他沒有說話——但表情不是那種戒備的冷淡。是更接近“觀察”的專注——像他在院子裡審視一件剛送來的待修舊物，評估它的狀態，尋找進入的方式。
“走吧。”蘇晚說。然後她拉著他的袖口——不是牽手，是隔著襯衫布料扯了一小下。力道很輕，剛好能讓他感覺到被拽了。他沒有抗拒。跟著她走進了人群。
蘇晚第一個目標很明確——桂花湯圓。老字號阿婆的攤子在街尾的老位置——一棵大梧桐樹下面，梧桐樹的樹幹上掛著一盞暖黃燈泡。阿婆今年快七十了，頭髮全白了，但手腳利索得很。她只賣一樣東西——桂花湯圓。賣了西十年。芝麻餡的、花生餡的、豆沙餡的，三種。湯圓是現包的——糯米粉加水揉成團，揪一小塊在掌心裡按扁，舀一勺餡放進去，收口搓圓，丟進滾水鍋裡。湯圓浮上水面——白胖胖的，在水面上輕輕打轉——就是熟了。撈進碗裡，灑上一把幹桂花。桂花的香氣被熱湯一燻，散開的瞬間能讓人幸福得想嘆氣。
攤子前排了五六個人。蘇晚拉著陸時衍的袖口站到隊伍末尾。排隊的時候她往他那邊靠了一點——不是刻意的，是人太多了後面的人擠過來她不得不往他這邊挪。她的肩膀碰到了他的手臂——隔著碎花裙子和深灰襯衫的布料。他沒有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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