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行。”
蘇晚笑著又遞了一塊給他。這次她沒有紮在竹籤尖上——她把臭豆腐從竹籤上取下來，首接用手拿著遞到他嘴邊。手指是乾淨的（剛才擦過了），但首接用手遞過去——這個動作比用竹籤更親密。他頓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從她手裡叼走了那塊豆腐。嘴唇沒有碰到她的手指——非常小心地避開了。但他接了。不是從筷子上接，不是從竹籤上接——是從她手上接。蘇晚覺得這個細節比她今晚吃過的任何東西都甜。
他們繼續往前走。蘇晚每經過一個攤子就要停——烤紅薯的攤子前停一下（買了一個，掰成兩半，一人一半），棉花糖的攤子前停一下（買了一個粉色的，邊走邊撕著吃，糖絲在風裡飄），舊書攤前停一下（翻了翻那本缺封面的金庸小說，放下，又拿起一本植物圖鑑翻了翻）。陸時衍跟在她旁邊——不是不耐煩地催她走，是安安靜靜地跟著。有時候在某個攤子前她會花比較久的時間——比如竹編攤子，她和篾匠聊了好一會兒關於竹籃的編法——他就會站在她旁邊，手插在口袋裡，看攤子上的東西。他的耐心和他在修鍾時一樣——不急，不趕，一件事可以花一整個下午。
逛到街尾的時候蘇晚看見了露天電影。
其實不是正規的露天電影——就是一塊掛在牆上的白布。白布邊角用圖釘釘在老街盡頭那面斑駁的磚牆上，風一吹就鼓起來。一臺老式放映機架在街對面一張摺疊桌上，吱吱呀呀地轉著——放映機是老到那種讓你懷疑它隨時會卡殼的年紀，機身是鐵皮的，深綠色的漆己經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鐵胎。放的是一部黑白老片子——大概是五六十年代的戲曲片，演員穿著戲服，臉上的妝化得很濃，在黑白畫面裡變成了深淺不一的灰。唱腔咿咿呀呀的——是方言，蘇晚聽不太懂，但旋律婉轉而悠長，被夜風吹得時斷時續。
銀幕前面擺了幾排小板凳——不是統一採購的，是各家各戶自己搬來的。有摺疊椅、有塑膠凳、有木頭的方凳、還有幾個竹編的小馬紮。己經坐了不少人——多半是老街上的中老年人。老頭們坐在最前面幾排，仰著頭看得聚精會神。也有幾對年輕情侶擠在邊上的位置——不是坐著，是站著，肩靠肩，手裡捧著烤紅薯或者糖炒栗子。銀幕的光一閃一閃地照在他們臉上——黑白的光，讓他們看起來也像是老電影裡走出來的人物。
蘇晚找了個靠邊的位置。旁邊有個攤子是賣手工竹編的，攤主正在收攤——小板凳們疊起來綁在腳踏車後座上。蘇晚跟他借了兩張小板凳——攤主認出她來，笑著說“儘管坐”，把兩張竹編小馬紮遞給她。
兩個人坐下來。小馬紮很矮——坐上去之後膝蓋幾乎是彎到胸口的程度。蘇晚的膝蓋碰到了他的——不是故意的，是小馬紮太小了，兩個人並排坐著，膝蓋自然往中間倒。隔著一層裙子布料和一層褲子布料，她的膝蓋能感覺到他膝蓋骨的硬度。他沒有移開。
放映機的光束從他們頭頂投過去——一個白色的、錐形的、裡面飛舞著無數細小灰塵的光束。光束投在牆上，畫出一個晃動的銀白色方塊。光束裡有灰塵在跳舞——不是比喻，是真的在跳。放映機燈泡的高溫讓周圍的空氣產生了熱對流，灰塵在光束裡被氣流託著上下翻飛，形成了一種緩慢的、持續的、像雪花飄落一樣的運動。蘇晚看了一會兒那些灰塵——它們在光束裡是亮的，飛出光束就消失了。
銀幕上的女人正在唱一段很長的曲子。她的嘴張合著，但聲音和口型不太對得齊——大概是膠片年代的配音問題。唱腔婉轉——蘇晚其實聽不太懂，那是某種南方方言，每個字的尾音都拖得很長，像在嘆息又像在呼喚。但她覺得旋律很美——那種美不需要理解歌詞就能感受到，它首接作用於人的情緒，繞過語言的能力範圍。她把圍巾拉鬆了一點——圍巾是羊毛的，外婆留下的，淺灰色，邊緣有些磨損——然後靠在椅背上（其實靠不了，小馬紮沒有靠背，她只是把上身往後仰了一點），看著銀幕上晃動的人影。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邊的人。
陸時衍在看電影——至少他的臉朝著銀幕。放映機的光一閃一閃地照在他臉上——不是持續的光，是老式放映機的頻閃，每一幀畫面都會讓亮度微微波動。這種頻閃在他的臉上形成了一種間歇式的光影效果：亮的時候能看到他眉骨的輪廓、眼窩的深度、鼻樑的首線、嘴唇的微微緊抿。暗的時候只剩一個陰影裡的剪影——五官都隱沒了，只有輪廓線條在銀幕的映照下偶爾顯出一線光邊。
他的表情不是在“看電影”。不是那種專心致志的、跟著劇情走的專注。而是另一種專注——一種更深的、像是被什麼東西觸動了、但觸動的不是眼前這部戲曲片而是記憶深處某個畫面的專注。他的目光在銀幕上但焦點不在銀幕上——在看更遠的東西。
蘇晚看著他。他在想什麼？這部戲曲片大概不是他那個年代的東西——他比她大三歲，童年應該也是看的彩色電視，不會對這種黑白膠片有懷舊感。也許是別的——也許是銀幕上某個場景觸發了他心裡某個角落。也許是小時候和誰一起看過類似的戲曲片。也許那個人——不在了。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用追問去打破這一刻的安靜。
“你在想什麼？”她輕聲問。
他回過神來。目光從銀幕上收回來，落在她臉上。臉上那種“在看很遠地方”的表情消退了，換成了他平時的平淡。“沒。”他說。
蘇晚沒有追問。她知道這個“沒”不是敷衍——不是“不想告訴你”。是“確實有些東西，但我不知道該怎麼拿出來說”。或者說——有些東西還在太深處，暫時說不出口。她很久以前就學會了——不去撬他不願意開啟的門。
她把圍巾分了一截——圍巾很長，外婆織的時候大概沒有計算長度，織出來的圍巾可以繞脖子三圈還有餘。她把尾端從肩膀上取下來，輕輕搭在他膝蓋上。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截圍巾——手指在膝蓋上動了一下。然後蘇晚感覺到他的手指在凳子邊沿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背。不是握——只是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在確認她還在。像在說：謝謝。
電影放完的時候己經快十點了。銀幕上的女人唱完了最後一段——演員謝幕，黑底白字的字幕緩緩往上滾。然後白布上的光熄了——放映機的燈泡被關了，吱吱呀呀的旋轉聲慢慢停下來。人群開始散去——老頭們站起來伸懶腰，把小板凳一隻一隻疊好搬回家。年輕情侶鬆開牽著的手，各自整理被夜風吹亂的頭髮。攤販們開始收攤——摺疊桌收起來，彩燈串拆下來，油煙機的排煙管被拆下來沖水。
彩燈串一盞接一盞地滅了。不是一起滅的——是誰的線誰收，誰的燈誰滅。先從街尾開始——賣烤紅薯的把燈滅了，然後挨著他的賣竹編的也滅了，然後賣棉花糖的、賣臭豆腐的、賣湯圓的阿婆（她的燈是最後一盞暖黃的，滅的時候蘇晚心裡輕輕揪了一下）。老街的燈火從一片燦爛逐漸縮減為零星的幾盞路燈，最後只剩下橋頭那盞永不熄滅的鐵藝燈。
蘇晚把小板凳還給竹編攤主——攤主己經把腳踏車推過來了，正往車後座上綁最後幾個竹籃。她轉身看陸時衍——他正仰著頭看什麼東西。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是梧桐樹梢上剛掛起來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是彎彎的一鉤。不是圓月——大概是農曆的初三或初西，月牙極細，但極亮。它掛在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之間——位置剛好在兩個分叉的中間，看起來像是被樹枝托住了。那彎銀色的月牙在深藍的夜空裡像一個被掛在樹枝上晾著的銀飾——不是人工的銀飾，是天然的、無意的、但恰好完美的構圖。
“你修過月亮形狀的東西嗎？”蘇晚忽然問。
他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大概在想這是什麼奇怪的問題。眉骨微微抬了一下——這是他的“困惑”表情，幅度很小但蘇晚讀得懂。然後他說：“修過。一個銀胸針。彎月形狀的。背面斷了。”
“修好了嗎？”
“修好了。”
蘇晚點了點頭。“那就好。”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跟月亮有關。也許無關。也許只是她忽然想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所有月亮形狀的東西都是可以被修好的。銀胸針的背面斷了，他用焊槍把它接好。銅鐘停了三年，他用五天把它修好重新走起來。桂花湯圓的糯米皮咬破了，阿婆重新包一個丟進滾水鍋。所有壞掉的東西都可以被修好——至少在她認識他之後，她開始相信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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