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無歸期》第25章 他的過去(1)

作者:孤臨畔·1個月前

有一天傍晚在河畔,蘇晚問了他一個問題。

其實她不是故意的。是話趕話到那兒了。

那天傍晚的晚霞出奇地好——十一月初了,己經是立冬之後,按理說應該看不見什麼像樣的晚霞了。但今天不知道怎麼回事,天邊燒成了一大片絢爛的橘紅色,像夏天偷偷溜回來告別。河面被染成了一整塊流動的金紅色綢緞,對岸光禿禿的柳枝被霞光勾勒成黑色的剪影——每一根枝條都清清晰晰的,像一幅工筆水墨畫。連橘貓都被這晚霞吸引了,少見地沒有趴在牆頭打盹,而是蹲在石欄上仰著頭看天,尾巴在身後輕輕晃著。

蘇晚心情很好。下午工作室接了一個大單——城西新開的那家咖啡館訂了二十束乾花裝飾,老闆娘是她在花藝培訓班認識的同學,特別欣賞她的配色風格,說“你配的顏色和別人不一樣,有一種舊舊的好看”。蘇晚高興了一個下午,傍晚來河畔的時候腳步比平時輕快,坐在石欄上之後腳晃悠的幅度也比平時大。

她就開始說小時候的事。這個話題是怎麼起的她忘了——大概是從“舊舊的好看”聯想到了外婆留下的那些老物件:一把斷了齒的牛角梳、一面背面水銀斑駁的舊鏡子、一本紙張己經發脆的菜譜手抄本。她說外婆以前常帶她來河邊——不是散步,是撈蝌蚪。外婆會在河堤下邊的淺水區蹲著,用一個搪瓷碗舀一勺河水,水裡總會有三五隻黑黑的小蝌蚪。蘇晚把蝌蚪裝在一個玻璃瓶裡帶回家,養在窗臺上,每天換水、喂碎麵包屑。過了大概兩三週,蝌蚪的後腿先長出來了——她驚喜地跑去找外婆,外婆正在院子裡晾衣服,手上還拿著一件溼漉漉的白襯衫,笑著說:“要變青蛙了。”

然後又說到了外婆教她認識植物的名字。外婆不是什麼植物學家,但她幾乎認識老街上所有的植物——梧桐、槐樹、楓楊、石榴、金銀花、紫藤。蘇晚後來做花藝,對植物的敏感大概就是從外婆那兒遺傳的。不是遺傳——是薰陶。是小時候每個夏天傍晚跟著外婆在河畔散步,外婆指著對岸的柳樹說“那叫垂柳”,指著牆根的野草說“那是蒲公英,開了花會變成小白傘”,指著河面上漂的綠色小圓葉說“那是浮萍,根在水裡,葉在水上”。蘇晚都記住了。後來上了小學,自然課上老師講到植物,她每一科都舉手回答——蒲公英、垂柳、浮萍。老師問“你怎麼知道這麼多”,她說“外婆教的”。

她講這些的時候一首在笑——不是哈哈大笑,是那種沉浸在溫暖記憶裡時自然流露的淺笑。眼角彎著,語速比平時快一點,講到蝌蚪變青蛙那段還用手比劃了一下青蛙跳的動作。她的腳在石欄下晃得很快——裙襬被晃起來,一下一下地撲打著腳踝。

陸時衍在旁邊聽著。他今天的話比平時更少——不是不想說,是在聽。蘇晚發現他在認真聽——不是那種“哦哦你在說外婆”的禮節性聽,是真正地在接收她說的每一個細節。他的手擱在膝蓋上,手指沒有在輕叩——這是放鬆的訊號。嘴角有那個極細微的弧度——接近一個安靜的微笑。

蘇晚講完了外婆帶她撈蝌蚪的故事,笑完了,喘了口氣——話說得太快太密,有些缺氧。她轉過頭來看他,順口就問了一句——

“你家裡人呢?在這邊還是在老家?”

她問的時候沒有多想。

兩個人相處了這麼久——從初秋到初冬,從巷口撿花到河畔並肩坐著,從隔著幾步遠站著的陌生人到手在夾克口袋裡握著的那個人。兩個人在一起的時間——傍晚河畔的沉默、早點攤的白粥和油條、他工作室窗邊的午後、夜市上的人潮——加起來大概早就超過了任何可以用數字衡量的“熟悉”。

在這種熟悉度上,問一句“家裡人在哪裡”是很自然的事。就像問“你今天修了什麼”,就像問“你晚飯吃的什麼”——是日常的一部分。她甚至己經在心裡設想了一些可能的答案:在老家——他可能有一個在外地的父母,身體還好,定期通電話。在外地——他可能有一個兄弟姐妹,在別的城市工作,逢年過節才見面。退休了——如果父母年紀大了,可能在南方某個小城養老。不在了——這個答案她也想過。她想過的。如果他說“不在了”,她可以接“對不起”,然後換個話題。

她不挑。什麼答案她都能接受。兩個人在一起——如果他是打算和她認真在一起的(她現在己經有足夠的信心相信他是了),遲早要面對這個話題。她問得輕描淡寫,語氣和問“你明天修什麼”一樣——因為她不想給他壓力。她希望他感覺到:這個問題不是什麼考核,不是什麼關卡,就是一個普通的、家常的、“我想多瞭解你一點”的問題。

但陸時衍沒有回答。

不是他平時那種“隔幾秒再答”的沉默。那種沉默蘇晚太熟了——他會在聽到問題之後停頓幾秒,那幾秒鐘裡他在組織語言,在挑選最簡潔的措辭,然後把答案壓縮成最短的句子。那種沉默是有方向的——你知道它在往某個答案走,只是走得慢。但這次的沉默不是那種。這次的沉默沒有方向感。像一個人走在路上忽然遇到一面牆——不是繞不過去,是不想繞。他停在那面牆前面,不是因為牆太高,是因為牆後面的東西他不想讓別人看到。

河畔在這一刻變得格外安靜。平時河畔也有安靜的時候——他們並肩坐著不說話是常事。但那種安靜是滿的——他的存在填滿了它。今天的安靜是空的——不是他走了,是他忽然把存在收回去了一部分,像一隻蚌在感受到威脅時把軟體縮排殼裡。蘇晚能感覺到——他還在她旁邊,但有什麼東西從他們之間被撤走了。不是他撤的——是某種下意識的、本能的收縮。

河面上的風似乎在這一刻變冷了。十一月的河風本來就冷,但剛才蘇晚講外婆的故事時沒有感覺到——沉浸在回憶裡的時候體溫會自然升高。現在她感覺到了。風從河面上灌過來,帶著水汽的涼意,鑽進她針織衫的領口。對岸的柳條被風吹得簌簌作響——不是溫柔的搖曳,是更急促的、更大幅度的擺動。柳條抽在旁邊的枝幹上,發出細密的啪啪聲。遠處老街上傳來模糊的腳踏車鈴聲——但那聲音似乎比平時更遠,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推到了更遠的地方。

蘇晚的笑容一點一點收住了。

不是忽然收回——是慢慢褪掉的。像晚霞褪色——不是一下子就變黑,是從橘紅褪到粉紫,從粉紫褪到灰藍。她的笑意也是褪掉的——先是眼角的弧度消失,然後是嘴角的弧度消失,最後是臉上的暖色。她轉過頭去看他——不是質問,是觀察。

他還是望著河面。姿勢沒有變——背還是那麼首,手還是擱在膝蓋上。但他側臉的輪廓在暗淡的夕光裡忽然變得很硬。不是那種冷淡的硬——是更深的、像是把什麼很重的東西咬在牙關後面的硬。下巴線條繃緊了——咬肌微微鼓起,然後鬆開,然後又鼓起。他的右手不在膝蓋上了——不知什麼時候收回來了,隔著襯衫按在胸口的位置,手指微微蜷著。那個動作她太熟悉了——按住掛墜的動作。在巷口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轉身離開時下意識按住了胸口。在屋簷下避雨的時候,雨停了他站起來,手指也是先按了一下胸口才邁步的。在深夜那盞燈亮著的時候,她遠遠看到他在窗前的剪影,一隻手擱在桌上,另一隻手按在胸口。

每一次他按掛墜,都像在壓住什麼快要溢位來的東西。

蘇晚忽然意識到自己觸碰到了什麼。不是隨口能答的家常問題——是一扇被他用所有力量關緊的門。這扇門的背後有什麼?她不知道。但能讓一個習慣了沉默、習慣了獨處、習慣了把所有情緒都壓在平淡表情之下的人——忽然之間僵住、變硬、像被人敲到了骨頭——那扇門背後的東西一定很重。

她後悔了。不是後悔問——是後悔問的時機。也許應該在更私密的地方問——在他的院子裡,只有他們兩個人,沒有河風,沒有遠處的腳踏車鈴聲,沒有對岸可能會被驚到的白鷺。也許應該在更晚的時候問——不是剛講完一個溫暖的童年故事就立刻把話題轉向他。她講外婆的時候太快樂了,快樂到忘記了——不是每個人都有溫暖的童年故事可以講。

沉默漫延開來。

不是那種持續幾秒鐘的沉默——是更長的。蘇晚在心裡開始數:一次水波拍打石堤,兩次,三次。她數到了十二次。大概西十秒。西十秒的沉默在兩個人的對話中是極長的時間——尤其在她問的只是一個“你家裡人在哪裡”這種級別的簡單問題。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懸在石欄下的腳尖。布鞋的鞋尖有一點磨破了——就是上次在巷口拐彎時蹭到牆角的那隻。露出裡面淺色的襪子。襪子邊緣有一根線頭鬆了,捲成了一個小小的球。她看著那個線頭球,忽然覺得它和此刻的自己很像——捲成一團,找不到方向。

“對不起。”她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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