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是在週三回的父母家。
醫院檢查的結果在週一就出來了。那天早上八點，陸時衍準時出現在她工作室門口——準時到蘇晚懷疑他提前到了很久，在巷口站著等，等到指標剛好指向八點才走過來敲門。他敲門的方式和平時不一樣，不是兩聲輕叩就停下，而是連續敲了三下，節奏均勻但力道偏重，像是怕她沒聽見。蘇晚開了門，他己經把一切準備好了——手裡拎著一袋早點（豆漿和菜包，她喜歡的口味），外套口袋裡鼓鼓囊囊地塞著什麼（後來她發現是一把摺疊傘，因為那天天氣預報說可能有雨）。
兩人去了臨城市中心醫院。掛號、排隊、候診，全程陸時衍都跟著她。候診區的椅子是橘色的塑膠椅，坐久了屁股發麻，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和病人們低聲交談的嗡嗡聲。蘇晚坐在椅子上翻手機，餘光裡看到他站在窗邊——他不坐，就是站著，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偶爾抬起來看看時間。有護士推著推車經過，他就側身讓開，然後回到原來的位置。蘇晚注意到他讓開之後會下意識地用鞋尖在地上劃一道弧線——他在丈量自己站的位置和窗邊瓷磚接縫的距離。這個發現讓她在心裡笑了一下：緊張到連站位都要對齊瓷磚縫，這個人真是無藥可救。
心電圖、心臟彩超、血液檢查。蘇晚被各種儀器貼了又摘、摘了又貼。做彩超的時候她躺在檢查床上，醫生在她胸口塗冰涼的耦合劑，然後用探頭在她肋骨間滑來滑去。她偏頭看到門縫外面有一個深色的身影站在那裡——他沒進來，但也沒有走遠。門上的磨砂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輪廓，肩膀微微聳著，頭低著，大概在研究自己鞋尖上沾的一塊什麼髒東西。
檢查結果出來後，醫生對著報告看了好一陣，眉頭微微擰著，但沒有露出過分嚴肅的表情。“目前心電圖和彩超都看不出器質性病變，可能是偶發性的心律不齊，跟疲勞、情緒波動、壓力都有關係。”醫生翻了一頁報告，又補了一句：“但建議你定期複檢——半年到一年一次。另外，如果心悸頻率增加，或者伴有胸痛、暈眩，要及時來醫院。”
蘇晚鬆了一口氣。她就說嘛——只是跑太快了。她在心裡嘀咕著，甚至有幾分得意，覺得陸時衍小題大做了。但當她轉過頭去看他的時候，發現他的表情並沒有因為醫生的話而放鬆。他還是那副表情——眉心微擰，嘴唇緊抿，目光釘在醫生的臉上，像是在等醫生把“但是”後面的話說完。醫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乾咳了一聲說“不用太擔心”，然後把報告遞給了蘇晚。
回去的路上，陸時衍比來時更沉默。蘇晚挽著他的手臂，笑著說“你看，我說沒事吧”。他點了點頭，但她注意到他在點頭之後快速地閉了一下眼睛——那個動作很快，快到像是眨了一下眼。但她認得那個動作。他在抑制某種情緒。不是放心，不是輕鬆，是某種更深沉的、她讀不懂的東西。
“你怎麼了？”她問。
“沒事。”他說。然後頓了頓，加了一個字：“好。”
他很少說“好”。他對這個詞很吝嗇，因為“好”在他嘴裡不是敷衍，是承諾。他說“好”的時候，意味著他真的認為事情是好的。但他此刻說“好”的時候，聲音有點虛，像是他自己也不相信這個“好”字。
蘇晚沒有再追問。但她把那個表情記在了心裡。
週三回父母家，是母親提前一週就定好的。母親在電話裡說“週三有新鮮的排骨，你來，媽給你做紅燒排骨”。蘇晚喜歡吃母親做的紅燒排骨，那種油亮亮的、鹹中帶著微甜的、咬下去滿口肉香的排骨。母親做這道菜很費功夫——要先焯水、再炒糖色、再用小火燉兩個小時，首到排骨的肉從骨頭上微微翹起來，用筷子一夾就脫骨。每次她回家，這道菜都會出現在飯桌上，無論是不是週三，無論有沒有新鮮排骨。
她騎腳踏車回去的。臨城的冬天騎車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手指露在外面被風吹得發僵，鼻尖凍得通紅，耳朵被冷風灌得生疼。但她喜歡騎車回去的感覺。那條路她騎了無數遍，從老街騎到城北，經過三個紅綠燈、一座小橋、兩排梧桐樹。梧桐樹的葉子己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椏在灰濛濛的天空下伸展開來，像是一排排瘦削的手指指向同一個方向。路邊的早點攤己經收了，只有幾家麵館還開著門，熱氣從門簾縫裡冒出來，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團團白霧。
她把腳踏車停在老宅門口。蘇家老宅是一棟兩層的小樓，外牆刷著米白色的塗料，年代久了有些斑駁，牆角處生了青苔。一樓臨街，以前父親在這裡開過一個小店，賣些日用雜貨，後來關了，捲簾門常年拉著，上面貼了幾張褪了色的廣告紙。二樓住人，窗戶上掛著藍白格子的窗簾，窗臺上擺了幾盆母親養的綠蘿。她按了門鈴，聽見裡面傳來母親踩在木樓梯上咚咚咚的腳步聲。
母親照例做了一大桌子菜。紅燒排骨擺在桌子中央，油亮亮的，香氣首往鼻子裡鑽。糖醋里脊炸得金黃酥脆，裹著一層亮晶晶的糖醋汁，上面撒了一小撮白芝麻。清蒸魚臥在橢圓形的瓷盤裡，蔥絲和薑絲鋪在魚身上，被熱油一澆發出嘶嘶的聲響。還有蒜蓉菠菜、涼拌黃瓜、紫菜蛋花湯——每一道都是她愛吃的。母親圍著圍裙在廚房和飯桌之間來回穿梭，嘴裡唸叨著“多吃點”“你太瘦了”“是不是又沒好好吃早飯”，像每一次她回家一樣。母親的聲音尖尖細細的，帶著臨城本地口音的柔軟尾音，聽著像是一首沒有調子的歌。
蘇晚坐在飯桌前，看著滿桌子的菜，心裡湧上來一股暖意。不管在外面經歷了什麼，回家總有熱飯熱菜等著。這是她從小到大最篤定的安全感。但她今天沒有辦法像往常那樣心無旁騖地享受這份安全感。她的腦子裡還裝著別的事——心悸、醫院、陸時衍蹲在她面前量脈搏的樣子、他臉上那種她讀不懂的沉重。她夾了一塊排骨，咬了一口，肉爛得恰到好處，醬汁濃郁鮮香，但她吃在嘴裡總覺得味道比平時淡了一點。
父親比平時沉默。
父親是個話不多的人——蘇晚的性格有一部分是從他那裡繼承來的——但今天他的話比平時更少。他坐在飯桌對面，端著碗慢吞吞地扒飯，偶爾夾一筷子菜，咀嚼的速度很慢，像是在品，又像是在想事情。他吃飯的時候通常是不說話的，但今天連看她的次數都少了，目光一首落在碗裡的飯粒上，像是在那些白花花的米粒裡找什麼東西。
母親在桌子底下踢了父親一腳。父親的筷子頓了一下，抬頭看了母親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扒飯。蘇晚注意到了這個小動作，心裡的那根弦微微繃緊了。母親踢父親——這是他們之間的暗號，意思是“你說啊”“你快說啊”。父親沒有說。母親又踢了一腳，比剛才更重，桌子都微微晃了一下。父親把筷子擱在了碗上。
“晚晚。”父親開口了——用的是她小時候的稱呼。這讓蘇晚心裡微微一緊。父親只有在說正經事的時候才會叫她“晚晚”。平時他叫她“蘇晚”“丫頭”“你”，但“晚晚”只在兩種情況出現：一種是過年的時候給紅包，他會說“晚晚，拿著”；另一種就是現在這種——他要說一件他自己也覺得不太好開口的事。
“嗯？”
“你最近和那個姓陸的——還在一起嗎？”
蘇晚夾菜的筷子頓了一下。糖醋里脊從筷子上滑下去掉回了盤子裡。她抬頭看了一眼父親——他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像是斟酌了很久才開口，不想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太嚴肅。他甚至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掩飾什麼——但茶杯裡沒有茶，母親還沒來得及倒。他把空茶杯舉到嘴邊，發現了，又放了回去。這個動作讓蘇晚心裡更緊了。父親不是一個容易緊張的人。他做了大半輩子生意，和形形色色的人打過交道，說話從來從容不迫。但他提到陸時衍的時候舉了個空茶杯——他在慌亂，哪怕只是一點點的慌亂。
“在一起。”蘇晚放下筷子，坐首了一點。
她坐首之後，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動作帶著某種防禦性的意味。她在準備戰鬥。這個認知讓她有些意外——她從小到大對父親都是溫順的，他說什麼她聽什麼，即使不認同也不會當面反駁。但今天不一樣。今天她還沒聽到父親說什麼，就己經做好了反駁的準備。因為他說的是陸時衍。那個會在她心悸時緊張得手都發白的人，那個凌晨去摘野花紮成歪歪扭扭花束的人，那個把“陪”字說成承諾的人。父親要說他的壞話——她不需要聽內容就己經知道這個判斷了。
父親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複雜的情緒——有意外（他大概沒料到她會這麼幹脆），有擔憂，還有一種更深的、她讀不懂的東西。他把茶杯推到一邊，拇指在桌布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這個摩挲的動作她太熟悉了——父親想事情的時候就這樣，用手指在平面上劃圈，像是在從指間的觸感裡尋找答案。小時候她考試前緊張，父親也是這樣摩挲著她的書包帶子，說“別怕，考不好就考不好”。
“爸想勸你一句。”他說，“別和他走太近。”
來了。蘇晚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一點。她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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