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為什麼來臨城。她不知道。
她想起那天在河畔，她說“你什麼都告訴我”，他沉默了。她說“那你讓我懂啊”，他低下了頭。她說“你到底是誰”，他說“對不起”。從頭到尾，他沒有給過她任何一個答案。他用沉默回應了所有的問題。而她——她用體諒接受了他的沉默。她把他的沉默包裝成“性格使然”“不愛說話”“還沒準備好”，然後放在心裡的一個安全角落裡，假裝它不存在。
但父親把這個包裝拆開了。他首接把問題扔在了桌面上，不讓她再逃避。他為什麼來臨城。你知道他家裡還有什麼人嗎。這些你不知道，但你在和他談戀愛。你在規劃一個有燈會有集市有冬天的未來，但你對他的過去一無所知。這公平嗎——對他不公平，對你也不公平。
母親從廚房端出一碗熱湯，放在她面前。紫菜蛋花湯，蛋花打得細細碎碎的，像一朵朵黃色的小云飄在深色的紫菜上面。湯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麻油，香氣很濃。
“趁熱喝。”母親的聲音輕輕的，像是怕驚擾什麼。她在蘇晚對面坐下，沒有動筷子，只是看著她。母親的頭髮在後腦勺上盤了一個鬆散的髻，有幾縷白髮從耳後漏出來，在燈下泛著銀光。蘇晚看著那幾縷白髮，忽然覺得母親老了。什麼時候老的呢？她說不清楚。就像她說不清楚，她什麼時候從一個無憂無慮的女孩變成了一個會為一個人坐在飯桌前發呆的女人。
“媽，”蘇晚抬起頭，“爸是不是知道什麼？”
母親的眼神閃了一下，看向窗外。窗外己經全黑了，梧桐樹的枝椏在路燈下投下交錯的影子，風吹過來的時候影子就晃動一下，像是有看不見的手在撥弄一幅斑駁的畫。母親伸手把湯碗往蘇晚那邊推了推：“你爸就是擔心你。那個人——他看著太獨了，不像是會跟人交心的。”
“獨”這個字讓蘇晚心裡動了一下。父親說“不太簡單”，母親說“太獨了”。他們用的詞不一樣，但指向的是同一個東西——這個人身上有一種他們不信任的封閉感。他不是一個敞開的人，他把所有的門窗都關著，只有蘇晚一個人被允許站在門口。但即使是蘇晚，也只能站在門口，不能進到裡面去。
“媽，你是不是也見過他？”
母親的手頓了一下。她正在拿起筷子給蘇晚夾菜——一塊糖醋里脊夾在半空中，停了兩秒，然後放在了蘇晚碗裡。糖醋汁在米飯上洇開一小片暗紅色的印跡。“沒有。你爸在街上遠遠看過一眼，說看著眼熟，但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她又站起身，把桌上的空碗收進廚房。碗筷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響。蘇晚注意到母親今天的動作比平時快——不是麻利的快，是有點慌的快。她收碗的時候把一個碟子碰倒了，碟子在桌上轉了半圈才被扶正。
蘇晚把湯喝了。紫菜蛋花湯不燙了，溫溫的，麻油的香氣在舌尖上化開。但她心裡留下了一個更大的問號。
父親說的“眼熟”——是什麼意思？
他和陸時衍沒有交集。陸時衍是春天才來臨城的，而父親己經很久不去老街了——他的活動範圍在城北，偶爾去菜市場，偶爾去公園遛彎，幾乎從不去老街。那父親眼熟的，是什麼？是陸時衍的長相？那意味著父親認識一個和陸時衍長得很像的人。是長輩嗎？是他的父親、母親、還是別的親人？如果父親認識陸時衍的家人，那他說“看著不太簡單”——是不是不僅僅是在評價陸時衍？是不是在評價一個他認識的、知道底細的家族？
還有母親。母親說“沒有”的時候太快了。快得不自然。她平時說話不是這樣的——她會想想再說，會歪著頭斟酌一下措辭。但剛才那句“沒有”幾乎是脫口而出的，像是早就準備好了的答案。而她說父親“遠遠看過一眼”——遠遠一眼就能覺得眼熟？那至少說明那個人和某個父親認識的人相似到了在遠距離也能辨認的程度。
蘇晚把碗筷收拾好，去廚房幫母親洗碗。母親在水龍頭下衝盤子的時候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最後什麼都沒說。水龍頭裡的水嘩嘩地流著，沖刷著盤子上的油漬。母親的手泡在水裡，指節有些粗大——那是常年幹家務留下的痕跡。蘇晚站在母親旁邊擦碗，她們的肩並著肩，誰都沒有說話。這種沉默和陸時衍的沉默不一樣——不是隔閡，是某種母女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母親知道她不會就這樣罷休，她知道母親不會多說一個字。
蘇晚在心裡默默做了一個決定：她不會因為父親的話就動搖對他的信任。她認識的那部分陸時衍——在深夜喂流浪貓的、幫她修趙姨藤椅的、在她心悸時緊張得手都發白的——那些是真的。不是假的，不是裝的，不是被美化過的。那是她親眼看到的、親手觸控到的、親自感受過的。她不會因為父親一句“眼熟”就全盤否定。
但她需要一個答案。
不是來自他——她不打算現在就逼他說。他不想說的東西，逼是逼不出來的，只會把他逼退。她需要自己去尋找。去了解“為什麼來臨城”，去了解老街上的老人們為什麼提到“沈家”就沉默，去找出那些碎片之間的關係。
洗碗的時候，蘇晚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把最後一個盤子放回碗櫃，用抹布擦了擦手，轉身看著母親。
“媽，老街上的沈家——你聽說過嗎？”
母親的手停了一下。水龍頭裡的水還在嘩嘩地流著——她忘了關。那隻浸在水裡的手握著一隻碗，停在水柱下面，一動不動。碗裡的水滿了溢位來，沿著手腕往下淌。三秒之後她才回過神來，把水龍頭擰上，然後把碗拿出來放在瀝水架上。動作很慢，像是在從水裡撈一件很重的東西。
“沈家？”母親的聲音有點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很久以前的事了。你問這個幹什麼？”
“沒什麼。”蘇晚低下頭，把抹布疊好掛在掛鉤上，“就是聽老街的人提起過。”
母親沒有追問。她把最後一個盤子放進碗櫃，擰上水龍頭。“早些回去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蘇晚點了點頭。但她知道，母親的反應不正常。“很久以前的事了”——這句話和她在茶館裡聽到的老人們說的話一模一樣。“沈家那姑娘，可惜了一條命”“唉，別提了，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沈家、很久以前、可惜了一條命——這些碎片在她心裡慢慢拼湊，卻拼不出完整的形狀。但她現在多了一塊拼圖：父親說的“眼熟”。如果陸時衍和沈家有關，那父親覺得他“眼熟”——是不是因為父親認識沈家的人？父親認識沈念？認識沈聿？那父母為什麼都不願意說？
臨走的時候，父親從書房出來，手裡拎著一袋裝好的排骨。排骨用保鮮袋裝著，外面又套了一層塑膠袋，袋口系得緊緊的，怕油漏出來弄髒她的包。父親把袋子遞給她的時候動作很輕，像是交出去的不是排骨，是他沒能說出口的話。
“帶回去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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