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後的第一場寒流來得突然。
老街的梧桐一夜之間掉光了所有的葉子。前一天蘇晚騎車經過的時候枝頭上還掛著最後幾片枯黃的，第二天早上推開窗，它們就全沒了——光禿禿的枝椏上只剩下幾顆被凍僵的知了殼，空心的、脆脆的，風一過就叮叮地響，像掛在樹上的幾盞小鈴鐺。那些知了殼是夏天留下的最後一點證據——證明這裡曾經燥熱過、喧鬧過、被蟬鳴填滿過。現在它們只是風裡的幾個空殼子，被凍得發白，在枝頭搖搖欲墜。
老街的地面變了樣。青石板路平時就滑——雨水、晨露、錢嫂門口潑出去的洗菜水，都會讓石板表面結一層看不見的水膜。但上凍之後更滑了，石板上的水膜變成了薄冰，踩上去咯吱一聲脆響，腳步重了就會打滑。錢嫂在雜貨鋪門口多鋪了一層硬紙板，用磚頭壓著，磚頭上還貼了一張手寫的紙條：“小心路滑”。紙條被風掀起了半邊，她又拿透明膠重新粘了一遍，粘完之後還用指甲在膠帶上颳了刮，確保它不會再翹起來。
早點攤的蒸籠白汽比以前更濃了。天冷的時候蒸籠和冷空氣的溫差更大，白汽從竹籠的縫隙裡冒出來，一團一團的，像是有看不見的人在竹籠下面燒了一鍋晨霧。王嬸的手被蒸汽燙得通紅，但她的臉上還是那副笑呵呵的表情，一邊掀籠蓋一邊喊：“包子——韭菜包子——肉包子——新鮮出籠——”她的聲音被冷風撕碎了一部分，傳不到巷子另一端，但她還是喊。不是指望有人來買，是習慣了。在這條老街上做了十幾年早點，她己經不需要看錶了——天亮就是鬧鐘，蒸籠冒汽就是開場鈴。
蘇晚把工作室的窗戶縫用膠帶封了。那是一種專門貼窗戶的透明膠帶，撕下來的時候會拉出一長條，黏在窗框上會發出輕微的滋啦聲。她站在舊椅子上貼窗縫的樣子被路過的錢嫂看到了，錢嫂在樓下笑著喊：“小蘇——你貼那個沒用，冷風是順著牆縫鑽進來的！”蘇晚從窗臺上探出頭，頭髮被風吹得糊了一臉，大聲回了一句：“貼了總比不貼好！”錢嫂笑著擺了擺手走遠了。
但錢嫂說的是對的——貼了膠帶之後還是有冷風絲絲地鑽進來。不是從窗戶縫，是從牆的縫隙、地板的縫隙、門框的下沿，這些她不知道在什麼地方的細小開口，把冬天的冷意一點一點地灌進屋裡。她坐在工作臺前，膝蓋上裹著一條舊毯子，手指被凍得有些僵硬，捏花枝的時候不如夏天那麼靈巧。她做了一會兒就得停下來搓一搓手，把手掌貼在熱茶杯上捂一會兒。茶杯是陸時衍上次帶來的——他知道她冬天手冷，就買了一個玻璃的、胖墩墩的茶杯，杯壁厚，灌了熱水之後能暖很久。
她裹著厚圍巾坐在工作臺前，手裡翻著那本小小的檯曆。檯曆是一本手工做的紙檯曆，封面印著一朵向日葵，裡面的每一頁都是她自己畫的格子。她用鉛筆在十一月二十三號上圈了一個圈——冬至。離燈會還有兩週。她還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記了別的日子：去醫院複查的日子（藍色圈圈）、回家吃飯的日子（紅色圈圈）、答應幫趙姨做的乾花掛飾的截止日期（綠色圈圈）。但現在她看著“冬至”那兩個字，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期待和不安。
期待是因為她計劃和陸時衍一起去看燈會。臨城每年冬至都有燈會，在城西的老街上，一整條街掛滿紅燈籠，路邊擺滿了小吃攤，有糖畫、棉花糖、糖炒栗子、烤紅薯，還有幾個老師傅年年都會來表演皮影戲。她小時候每年都去，騎在父親脖子上看燈，一手舉著一串冰糖葫蘆，一手拽著母親的手指。後來長大了就自己去了，和同學、和朋友。今年她想帶上陸時衍——她想和他一起站在橋上，看滿河的荷花燈順流而下，把河面映得像一條流動的星河。她想給他買一碗桂花湯圓，看他的表情——他一定不會說“好吃”，但可能會喝光碗裡所有的湯，然後在碗底看到一片桂花時嘴角微微動一下。她甚至幻想過在燈會最熱鬧的時候湊到他耳邊說一句“明年還來好不好”——她沒說出口過，但她己經在心裡問過了。
不安是因為父親的話還在她腦子裡轉。“問了，就回不了頭了。”這些天她每次看到陸時衍，都想問出那個問題——但她總是在話到嘴邊的時候吞回去。她在心裡和自己搏鬥：問，還是不問？問了，他會不會躲？不問他會不會受傷？那個“回不了頭”到底是什麼——是關於他的過去，還是關於她的家的？她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了無數遍，每次都在快要下決心的時候被自己說服了再等等。等一個更好的時機。等他的沉默沒那麼重的時候。等他的眼神沒那麼暗的時候。
傍晚她照例去河畔。出門的時候她又加了一件外套——母親織的那件駝色開衫，起了毛球但很暖和。她把圍巾在脖子上繞了三圈，把下巴埋進去，只露出半張臉。老街的青石板路上有薄薄的霜花，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像是踩在薯片上。早點攤己經收了，錢嫂的店鋪半掩著門，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和收音機裡唱評彈的聲音。趙姨的茶館裡坐了三三兩兩的人，空氣裡飄著茉莉花茶的香氣。
河畔的風比街上更冷。河面上的風沒有遮擋，從西邊一路暢通無阻地灌過來，吹得人臉頰發麻。河面上有一層薄薄的浮冰，碎碎的，被夕陽照得閃閃發光——不是整個河面都凍住了，是那種碎片狀的冰凌，在河水的推動下慢慢漂著，互相碰撞發出細微的叮咚聲，像是有人在河底彈一把玻璃碎片做的琴。對岸的柳樹己經完全禿了，枝條像一把把細瘦的掃帚戳在灰色的天空下。遠山在暮色裡變成了一道淡淡的青灰色輪廓，和天空的邊界模糊不清。
陸時衍己經在了。
石欄上鋪著她上次落在他院子裡的那條圍巾——他今天帶出來了。那條圍巾是蘇晚上次去他院子時落下的，淡灰色的羊絨圍巾，邊緣有一點起毛。他疊得整整齊齊地鋪在石欄上，邊角對齊了石欄的邊緣，鋪得平平的，像鋪床單一樣認真。蘇晚看到的時候心裡暖了一下——他自己穿得那麼薄，就一件深色襯衫加一件薄外套，卻記得把她的圍巾帶出來給她墊著坐。
她走過去，在圍巾上坐下來。石欄冰涼刺骨，但墊了圍巾就不覺得冷了。她偏過頭看他——他的側臉在夕光裡有一半被染成了暖色，另一半隱在陰影裡，明暗交錯，像是被暮色分割成了兩個人。她想開口說點什麼——關於冬至的計劃、關於燈會的期待、關於她想和他一起做的事情。她也想開口問點什麼——為什麼來臨城、掛墜裡是誰、沈聿到底是什麼人。這兩個念頭在她心裡拉扯了一會兒，最後她選擇了前者。
“冬至快到了，”她說，“城西有燈會。你想去嗎？”
他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他沒有立刻回答——他在想。他想了想，然後點了一下頭。沒有說“好”，沒有說“想去”，就是一個點頭。但蘇晚己經很滿意了——在她認識他之前，他連點頭都很少。
“有一條街會掛滿紅燈籠，河邊會有人放荷花燈，”她說著，眼睛裡亮起來的期待像一盞被點燃的小燈籠，“還有桂花湯圓——你吃過桂花湯圓嗎？”
他搖了搖頭。
“那我請你吃第一碗。”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彎了起來。
他看著她彎起來的眼睛，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極小，小到如果不仔細看就會錯過。但她沒有錯過。她捕捉到了那個瞬間，然後把它收進了心裡一個專門存放他微笑的地方——那個地方很小，因為他的微笑很少，所以每一個都很珍貴。
這時她的餘光捕捉到了什麼——河堤下面的小路上多了一個人。
不是老街上常見的面孔。
那人站在離石欄大概十來步的距離，仰著頭往這邊看。中等個頭，穿著深藍色的大衣，圍著一條格子圍巾，手裡拎著一袋糖炒栗子——紙袋上印著老劉攤子的標誌，袋口還冒著熱氣。五官明朗，眉眼間有種讓人看了就放鬆的親和力。他站在河堤下，嘴角微微彎著，歪著頭——那個歪頭的角度正好是不惹人反感的，讓人覺得他只是出於好奇在看一對情侶在河畔約會，而不是在刻意觀察什麼。
蘇晚只是掃了一眼，沒太在意。年底了，常有在外工作的人回來探親。老街上每年這時候都會多一些陌生的面孔——回來過年的、回來辦事的、回來看看老人家的。她正準備轉回頭繼續跟陸時衍說燈會的事，但她轉過頭的時候發現陸時衍的表情變了。
不是那種明顯的變——他的臉還是那張臉，平靜、淡淡的。但他的手指在石欄上停住了。那個輕叩的動作——他每次坐在石欄上都會用手指在石欄上輕輕叩著，是一種無意識的、自娛自樂的動作，節奏隨意而慵懶——今天忽然中斷了。不是叩完最後一拍自然地停下，是戛然而止。像是有人把手按在了琴絃上，止住了所有餘音。
他的目光追著那個人的背影，一首看到那個人拐進巷口消失不見。那個人的深藍色大衣在巷口一閃——他拐進去了，格子圍巾的尾端飄了一下，像一條魚尾巴在水面上甩了一下就沉入了深處。然後陸時衍垂下了眼睛，看著石欄上自己靜止的手指。
“你認識他？”蘇晚問。
他沉默了一會兒。大概十幾秒——蘇晚在心裡數了一下，至少十二秒。在人的對話節奏裡，十二秒的沉默是非常長的。長到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能聽見河面上冰凌碰撞的叮咚聲，能聽見遠處老街上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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