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你也不是真認得我吧，”沈聿忽然笑了，歪著頭看著趙姨，“我就是長得像我媽。”
趙姨愣了一下，然後仔細端詳了他一會兒。“對對對——你跟你媽長得像，一眼就能認出來。你姐——你姐沒你隨你媽，她隨你爸。”
沈聿的笑容沒有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遮住了他的嘴。當杯子放下來的時候，他的笑容還是那個角度，但眼睛裡的東西變了——不是趙姨看到的親和，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像是湖面上有一層薄冰，冰下面是暗流。
“我姐。”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很輕。然後他笑著說：“今天是她的忌日。”
趙姨的笑容僵住了。她的手停在茶壺把手上，將放未放。茶館裡的收音機還在播評彈，吳儂軟語一句一句地唱著一個古老的愛情故事。窗外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聲音穿透了玻璃窗，變得模糊而遙遠。
“三月十七，”沈聿把剝好的栗子仁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不是今天。我剛才是開玩笑的。”
他笑了。笑聲很輕，很短，像劃過鋼琴最高音鍵的一個音符，彈了一下就消失了。趙姨也笑了——一種尷尬的、不知道該怎麼接的乾笑。她抬起茶壺給沈聿續茶，手有些抖，茶水在杯沿上晃了一下差點灑出來。
沈聿接過茶杯，像沒事人一樣繼續問：“趙姨，蘇家的姑娘——那個做花的蘇晚——她現在住哪裡？”
“工作室在老街，住——住在她自己那兒。”趙姨說這話的時候避開他的眼睛，“就是老街西頭那棟二層，窗臺上擺著乾花那個。”
“她那物件——姓陸的，”沈聿把茶杯轉了一圈，手指在杯沿上畫著圈，“他們認識多久了？”
“春天開始的吧——有半年多了。”趙姨的聲音恢復了正常，剛才的尷尬似乎己經過去了。“兩個人感情挺好的，天天傍晚去河畔。小陸那人看著冷，對小蘇好得很。”
“好得很。”沈聿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那就好。”
趙姨沒有注意到，他說“那就好”的時候，嘴角的笑容是僵的。不是面部的僵硬，是情緒的僵硬——他的嘴在笑，但他的眼睛不笑。他的眼睛在盯著茶杯裡的茶，茉莉花瓣在水面上漂著，小小的一朵，白白的，被熱水的蒸汽燻得有些萎靡。他看著那朵茉莉花，目光很深，像是在透過這朵花看著另一朵、另一個時間、另一個地點。
他端起茶杯把茶喝完了。然後他站起來，從錢包裡抽出一張鈔票擱在桌上，比茶錢多了不少。“趙姨，茶好喝。改天再來。”
“誒，多了——”
“不多。”他擺了擺手，把栗子袋拎在手裡，“老街就這麼大，以後見面的時候多著呢。”
他走出茶館的門，站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晚風吹過來，把他的格子圍巾吹得飄起來。他抬起手按住圍巾，抬頭看了看天。月亮被雲遮住了一半，街上的燈火在夜色裡明明滅滅。茶館裡趙姨正在收拾桌上的栗子殼，收音機裡的評彈換了一個曲目——還是吳儂軟語，還是愛情故事，只是換了一個人去唱。
沈聿站在街燈下，歪著頭看著遠處河畔的方向。從茶館到河畔走路大概十分鐘，但他沒有走過去。他只是在街燈下站了一會兒，然後把栗子袋從左手換到右手，轉身往城西走了。他的步伐不快，像是在走一段沒有盡頭的路。深藍色大衣在昏黃的路燈下變成了一種接近黑色的陰影，格子圍巾的尾端在身後飄著，像一面微小的、無人看到的旗幟。
走過巷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那個巷口通往河畔——第三根欄杆柱的位置。他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巷口很窄，只能看到一道細長的視線通往河面，河面上碎碎的燈火在夜色裡閃爍著。他沒有走過去，但他對著那個方向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和什麼看不見的人打招呼。
然後他轉身走了。
同一時刻，河畔的晚風還在吹。蘇晚靠在他肩頭靠了很久，久到她的臉頰被冷風吹得有些發麻。她動了動，抬起頭來在他臉頰上輕輕落下一個吻。那個吻很輕很輕，嘴唇碰了一下就離開了，像是蝴蝶停在花瓣上。
他偏過頭來看她。眼睛裡的暗色還沒褪乾淨——那種被沈聿觸發的東西還在他眼底翻湧，像是河底的暗流——但己經比剛才軟了很多。他看著她的時候，那些暗色會往後退一點，退到瞳孔的深處，被一層薄薄的光覆蓋住。那層光是她給的——她自己不知道，但每次她靠近的時候，那層光就會出現。不是陽光、不是燈光，是某種更微弱的、更內在的，像是灰燼裡最後一點餘溫。
“明天見。”她笑著說。聲音被風吹散了一半，剩下的半個音節飄進他耳朵裡。
“明天見。”
蘇晚跳下石欄沿著河岸往回走。圍巾在夜風裡輕輕飄起，她的背影纖細而輕快，腳步在青石板路上發出輕快的聲響。她覺得自己剛才那些不安應該只是多心——他剛才沒有移開，他吻了她的臉頰（雖然只是她在吻他，但他偏過頭來讓她吻了）。那個深藍色大衣的人只是“以前的熟人”，沒什麼大不了的。冬至很快就到了，燈會、集市、紅燈籠——所有她規劃過的未來都會一一兌現。她決定不再胡思亂想了。
她在分岔路口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石欄邊，被暮色和燈火各籠了一半——一半是深色襯衫融進越來越濃的夜色，一半是遠處路燈照過來的昏黃光暈。她朝他擺了擺手，他也抬了一下手——不是揮手，是抬了一下手指，幅度很小，像是怕太用力會把什麼打碎。然後她轉身往家的方向走去，腳步輕快。
暗流在湧動，但她看不見。
在她身後，陸時衍還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枚銀質掛墜，握在手裡。掛墜的邊角硌著他的掌心——他己經握了無數遍，掛墜的邊緣都己經被他的手溫打磨得光滑了一些，但今天它硌得格外疼。不是手疼。是胸口的某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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