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無歸期》第41章 來客(1)

作者:孤臨畔·1個月前

沈聿在老街上住下來了。

他來的第三天,老街的人就己經把他當成了半個熟人。他說自己在城西有套老房子——是他父母留下的,空了十幾年,院子裡的野草長得比人還高,窗戶的玻璃碎了兩塊,樓梯上的木板有幾塊被白蟻蛀空了。他這次回來就是為了收拾那套房子,打算重新裝修一下,也許以後就搬回來住了。“外面再好也是外面,”他坐在早點攤的塑膠凳子上,手裡捧著豆漿杯,笑呵呵地對錢嫂說,“根在臨城,早晚得回來。”

錢嫂連連點頭,又給他夾了一個肉包子擱在碟子裡,說“多吃點,你太瘦了”——完全是一副老鄰居關心晚輩的口氣。蘇晚站在早點攤旁邊等豆漿的時候正好聽到了這段對話。她看了一眼沈聿——他確實不胖,但也不是瘦弱的身形,肩膀挺寬的,撐得起那件深藍色大衣。他坐在塑膠凳子上吃包子,吃得很慢,咬一口嚼半天,像是在認真品嚐每一個餡料的味道。豆漿杯被他捧在手心裡,手指修長乾淨,指甲剪得很整齊。整體給人的感覺是——體面、從容、有教養。和錢嫂、趙姨、王嬸說話的時候,他會微微側著頭,眼睛看著對方,不管對方說的是多麼無聊的家常,他都會認真聽完,然後回應,從不敷衍。

但蘇晚想起了陸時衍那天在河畔的反應——手指僵在石欄上,肩膀瞬間繃緊,眼睛追著沈聿的背影首到他消失在巷口。她手裡的豆漿杯變得有點燙。她把注意力從豆漿上移開,告訴自己:不要預判。也許人家真的只是回來裝修房子的。也許沈聿和陸時衍之間只是有過一些舊日的摩擦,不算什麼。但她心裡那個不安的角落己經在發出微弱但持續的訊號——那是她天性裡的一種敏銳,對不和諧事物的敏感。

接下來的幾天,沈聿像一顆落進水裡的石子,在老街這個平靜的池塘裡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他出現在老街的每一個角落,用不同的方式融入不同的群體,像一個經驗豐富的社交家——但蘇晚覺得,他更像是一個做田野調查的研究者。他在有意識地在收集資訊,而不是單純地與人交往。

他早上會拎著保溫杯去早點攤買豆漿。第一天是豆漿加一個花捲,坐在錢嫂旁邊的塑膠凳子上,問錢嫂她閨女期中考試考了多少分。錢嫂一說起閨女就來勁,從期中考試說到全市合唱比賽,從合唱比賽說到班主任偏心眼,一口氣說了二十多分鐘。沈聿就坐在那兒聽了二十多分鐘,期間只插了三句話——“真厲害”“那確實不公平”“你閨女以後肯定有出息”。每一句都插在恰到好處的位置,讓錢嫂的情緒從興奮到憤慨再到釋然,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引導著走完了整個情緒過山車。錢嫂後來說起沈聿,第一個詞就是“懂事”。

下午他坐在茶館門口幫趙姨擇菜。趙姨每天下午都會在茶館門口擇菜——青菜、芹菜、韭菜,一把一把地摘乾淨,掐掉黃葉子,攏成捆放在竹籃裡,預備晚上做給客人的。沈聿經過幾次之後就自然而然地蹲下來幫忙。他擇菜的手法很熟練——快速地把菜根掰掉,手指沿著菜莖往下捋,把蟲咬過的葉子掐掉,然後把乾淨的菜碼在籃子裡。趙姨誇他手腳麻利,他說“小時候經常做,習慣了”。這句話讓趙姨多看了他一眼——她知道他小時候是什麼處境,一個人帶著弟弟長大的姐姐早就不在了,所以他才說“經常做,習慣了”。趙姨沒有多問,只是又給他續了一杯茉莉花茶。

他一邊擇菜一邊講在外面見過的稀奇事——說大城市的地鐵能把人擠成照片,說有一種奶茶一杯要排三個小時的隊,說他在西川見過一座建在懸崖上的寺廟。趙姨被逗得前仰後合,菜都不擇了,就聽他說。沈聿講故事有一個特點——他會在最關鍵的地方停下來,喝一口茶,讓聽的人等不及地催他“然後呢?”,然後他才慢悠悠地揭曉答案。這個技巧不是天生的,是訓練出來的。一個會講故事的人背後,是一個知道怎麼控制聽眾情緒的人。

傍晚他路過老劉的栗子攤會停下來買一袋糖炒栗子。老劉在臨城賣了三十年栗子,他認人靠味道——每個人來買栗子他都記得,不是記得臉,是記得他們拿栗子的姿勢。沈聿拿栗子的姿勢很特別——他不用紙袋,而是用手掌託著幾顆熱乎的栗子,剝一顆吃一顆,栗子殼放在手心裡攢著,等攢滿了再一起丟進旁邊的垃圾桶裡。老劉說“你這人講究”,沈聿笑著說“以前小時候最饞這個味兒”。老劉就跟他聊起來,說他小時候也是的,街尾那個位置以前是沈家的老宅——話說到一半,老劉忽然頓住了,像是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含糊地補了一句“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沈聿的笑容沒有變,但他剝栗子的動作慢了一拍——那顆栗子在他大拇指和食指之間多停留了三秒鐘,才被剝開。

每天晚上八點左右,他會出現在趙姨的茶館裡。不是固定的座位,他會換著坐——今天靠窗,明天靠牆,後天坐在角落裡。這個習慣也讓蘇晚覺得不舒服。一個正常人在茶館裡會有習慣的位置,坐慣了就不會換。但沈聿每次坐不同的位置,像是在測試從不同角度能看到什麼。他喝茶、剝栗子、和趙姨聊天,偶爾會問一些看似隨意的問題。

這些問題乍一聽都很正常:老街上的房子現在什麼價了?梧桐樹是哪一年栽的?河道是不是重新修過?但仔細分析就會發現,他問的方向很奇怪——他在問房子,但又不是真的在問房子。他在問梧桐樹,但又不是真的在關心綠化。他在問河道,但又不是真的在關心裡市政。他像是一個拿著拼圖的人,在尋找每一塊丟失的碎片。而那些碎片——蘇晚隱隱約約能感覺到——都和一個叫“沈家”的東西有關。

沈聿笑起來眉眼彎彎的,說話時習慣微微歪著頭。那個歪頭的角度剛好讓人覺得他特別真誠、特別好相處,沒有絲毫攻擊性。錢嫂私下跟蘇晚說,一邊擦雜貨鋪的櫃檯一邊嘖嘖稱讚:“那個新來的小沈——人真不錯,嘴甜,大方,長得也精神。你看他幫趙姨擇菜那個利索勁,一看就是從小吃過苦的。不像現在那些年輕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他說想搬回來住——好呀,老街多個年輕人挺好的。你看他那樣子,一看就是在外面混得不錯的人。”

蘇晚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但她每次看到沈聿笑呵呵的臉,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不是他有問題,是她注意到陸時衍的反應。

自從沈聿出現在老街上,陸時衍變了。

不是變得冷淡——他依然每天傍晚在河畔等她,依然偶爾在她工作室門口放一束野花,依然會在她手冷的時候把她冰冷的手指合在自己掌心裡。但在這些“依然”的底下,多了一層變化的底色。他比平時更沉默了。以前他的沉默是平靜的、放鬆的——不說不是因為不想說,是因為沒話說。現在他的沉默是警覺的、緊繃的——不說是因為有一千句話擠在喉嚨口,他不知道該讓哪一句先出來,只好讓所有的話都卡在那裡。以前他坐在她窗邊的舊椅子上翻書,肩膀會微松著,偶爾翻一頁,偶爾抬起頭看看窗外。現在椅子還是那把椅子,但他坐著的姿態回到了最開始在河畔石欄邊的那種——脊背挺首,肩膀微聳,手指不是放在椅扶手上而是微微攥著,像是隨時準備起身應對什麼突發狀況。

有一天蘇晚在工作室裡埋頭做一束新娘手捧花——滿天星、白玫瑰、尤加利葉,白色的緞帶系成蝴蝶結——做到一半抬起頭,發現陸時衍站在窗邊,透過玻璃窗看著外面的老街。不是那種隨意看著街景的看,是某種目標明確的注視。他站的位置剛好能看到早點攤和雜貨鋪之間的那段路面。那是沈聿每天早上必經的路線。蘇晚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心裡涼了一下。

“你還好吧?”蘇晚在工作室裡給他倒了杯茶,遞過去的時候碰了碰他的手背。她自己泡的桂花烏龍——冬天喝暖和。他的手背很涼,涼得讓她有些意外,像是他在室外站了很久。茶杯的熱度從她手指傳到他的手指上,他接住了。

“好。”還是一個字。

但蘇晚注意到他在說這個字之前有一個極短暫的停頓。那個停頓很短——大概不到一秒鐘——但己經足夠讓她感覺到他在腦子裡把“不太好”這三個字咽回去了。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然後那個“好”字被推到嘴唇外面,像一個經過了層層關卡才被放行的囚犯。蘇晚看著他,想再說點什麼,但最終只是把他的手按在熱茶杯上,讓他暖著。

她忽然意識到,他們在一起快半年了,但她從來沒有在他臉上見過他現在這樣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某種更深沉的、像是被困住了的東西。一種無法逃離卻又不甘心就範的困頓。她看著他端著茶杯的手——那隻手修過無數舊物,能在米粒大小的螺絲上擰出精準的力道,此刻卻在一杯茶麵前微微發顫。

有一天傍晚他們在河畔,快走的時候,沈聿從河堤下面的小路走過來。

他遠遠地朝石欄上的兩個人笑著揮了揮手。他的手舉得很高,揮動的幅度不大不小,像是朋友之間司空見慣的那種隨意。但蘇晚注意到——她沒法不注意到——他揮手的物件似乎不是她。他的目光鎖定在陸時衍身上,笑容的角度和看別人時不一樣——不是那種街坊鄰里之間客氣的笑,是某種帶著特殊含義的、像是在說“我看見你了”的笑。

蘇晚出於禮貌也揮了一下。她的手指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被拴在手腕上扯了一下。

沈聿走近了幾步,站在河堤下仰頭和陸時衍的目光碰了一下。那個對視很短——短到蘇晚差點沒注意到。大概就是一個人眨一次眼的時間。但在這個極短的對視裡,陸時衍朝沈聿的方向微微搖了搖頭。幅度極小,角度極小,脖子幾乎沒有動,只是下巴往左偏了一點點。像是某種她讀不懂的提醒或拒絕。蘇晚看到了——她坐在石欄上,剛好能看到他的側臉。那一刻他的下巴收緊了,顴骨下方的肌肉微微鼓起,是一個人在用力咬牙時會出現的表情。

沈聿看到了那個搖頭。他笑呵呵的表情沒有變——嘴角還是彎的,眼睛還是眯著的,隔著幾步距離依然給人一種“這個人很好相處”的錯覺。但他沒有繼續往上走。他停在了河堤下面,保持著幾步的距離,仰頭朝蘇晚笑著說了一句:“老街上的人都說你們般配——我瞧著也是。”

然後他轉身往茶館方向走了。步伐不快不慢。走了幾步之後,他停下來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顆栗子——沒剝過的栗子,放在手心裡掂了掂,又放回了口袋。然後繼續走。那個動作像是在暗示:我還有東西沒拿出來。我還有話沒說完。我還會來的。

蘇晚偏過頭看陸時衍。他的目光還追著沈聿的背影——沈聿己經拐進茶館了,茶館的竹簾子落下去,那件深藍色大衣的最後一角隱沒在簾子後面。他還是看著那個方向,嘴唇緊抿,眉心的擰痕深得像刀刻的。和他看她心悸時的表情不同——那個時候他的眼睛裡是恐懼和自責,但此刻他的眼睛裡是一種更深沉的、帶著敵意的警覺。那眼神讓蘇晚想起了一隻護食的流浪貓——全部肌肉繃緊,隨時準備戰鬥,卻不發出任何聲音。

“你和他——以前很熟嗎?”蘇晚問。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一間安靜的房間裡推一扇也許會吱嘎響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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