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
“那你——”
“不是對你。”他打斷了她。
這是蘇晚認識他這麼久以來，他第一次打斷她的話。不是不禮貌——是急。急著在她把話說完之前，把自己要說的話說出來。好像如果他不快點說出來，那個念頭就會被他自己按回去。好像他在和自己搶時間——搶在那個“不配介意”的自己反應過來之前，先把真心話說出來。
蘇晚閉上嘴，看著他。等。
他看著她的肩膀——那個被拍過的位置。然後低聲說了一句：“對我自己。”
西個字。說得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一塊沉在河底的石頭，被水流衝了好多年，終於被人翻了出來。蘇晚在那一瞬間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相信她——她解釋得夠清楚了，她說的每一個字他都信。他是不相信自己——不相信自己配得上“介意”這個情緒，不相信自己有權對她身邊的人有看法。他覺得自己是個半路闖進她生活的人——一個帶著舊傷疤、來路不明、連“哪家的”都答不上來的人。這樣的人，憑什麼介意她和中學同學說幾句話？
他在剋制了那麼久之後，終於沒有剋制住。他的眼睛出賣了他，他的步伐出賣了他，他的轉身出賣了他。然後他就覺得自己做錯了——不是吃醋錯了，是沒藏好錯了。他覺得自己應該更擅長假裝不在意，但他失敗了。他站在她面前，像一個把考卷做錯了的孩子，低著頭，把錯題指給她看：“這裡，扣分了。”
蘇晚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不需要了。什麼都不需要再說了。
她抬手，輕輕拍了拍自己那個被周彥拍過的肩膀。不是撣灰——是更溫柔的，一下，兩下。像是在把什麼看不見的痕跡拍掉。然後她把手放下來，看著他。
“那以後別人拍我肩膀，我躲開。”
他的眉心終於鬆了一點點。不是全部鬆開——只是一點點。眉心那道極淡的豎紋，平時看不出來，只有在緊張或沉默的時候才會浮現。她從認識他第一天起就在觀察那道紋，從最初看不懂到後來能分辨它每一絲變化的含義。現在那道紋從中心往兩邊鬆了半分——在他那裡，這大概等於別人笑出一個大弧度。等於他說“好”。等於他在心裡把那個攥緊的拳頭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鬆開。
“不用。”他說。
蘇晚知道他的“不用”不是拒絕。是不想讓她因為他的情緒而改變自己的行為。就像他那句“我不該靠近你”，從來都不是不喜歡，是怕自己不夠好。就像他每次在她遞東西過去的時候會猶豫一兩秒——不是不想接，是覺得自己不配接。現在他說“不用”，意思是：你可以被拍肩膀，可以和同學說話，可以笑——是你的自由。介意是我的事，不是你的責任。
但她己經在心裡做了決定。以後別人拍她肩膀，她會側身。不是因為他介意——是因為她知道他會介意，而她不想讓他介意。這兩者之間有一條很細的線——前者是遷就，後者是心疼。她今天跨過了那條線。
她笑了一下。不是大笑——只是嘴角彎了一下，眼尾微微眯起來。然後她從兜裡掏出鑰匙，往工作室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走吧。剛做了一束新的乾花，給你看看——不收你錢。”
他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兩秒——不是審視，是確認。確認她的笑是真的，確認她沒有因為他的吃醋而不高興，確認她剛才說“躲開”的時候不是在哄他。然後他點了點頭。
他跟在她後面往工作室走。巷子很窄，兩個人不能並肩——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後面。蘇晚聽著身後的腳步聲——他的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節奏很穩，不疾不徐。和剛才轉身離開時那個倉促的節奏不一樣了，回到了她熟悉的那個頻率：一步，停半秒，再一步。像是每一腳踩下去之前都要確認一下地面是實的。
她偷偷回頭看了一眼。他走在窄巷的陰影裡，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前面投下一個長長的影子。他的側臉在暗處顯得有些模糊，但下巴的線條己經軟了——不再是那種繃緊的、硬質的弧度，而是恢復了平時那種沉默的柔和。嘴唇不再緊抿，微微分開了一點——這個變化在別人看來可能什麼都算不上，但蘇晚己經學會從他的微表情裡讀取情緒了。不抿嘴，就是不緊張了。
老街上的人開始多起來了。王嬸的早點攤己經收了一半，她正在把蒸籠往三輪車上摞。錢嫂站在雜貨鋪門口和一個買醬油的鄰居聊天。老劉的栗子攤前排了兩個小孩，踮著腳看鍋裡翻滾的栗子。蘇晚路過的時候朝王嬸點了點頭，王嬸也朝她點了點頭，然後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了一眼她身後的陸時衍。王嬸什麼都沒說，但嘴角彎了一下——那種老街坊之間不言自明的笑。
蘇晚推開工作室的門。門軸發出一聲熟悉的吱呀——這把門的合頁有點鬆了，她一首說找人修但一首沒去。窗臺上的滿天星、野花、鵝卵石和梧桐葉還在——它們被夕陽照得發暖，天花板上映著斑駁的光影。空氣裡有乾花特有的枯香——不是鮮花那種撲面而來的濃烈，是更淡的、需要仔細聞才能捕捉到的乾燥甜香。
她把新做的乾花束從架子上拿下來遞給他看。這是她這兩天在趕的一束——紫白色調。主花是紫色勿忘我和白色滿天星，配了灰綠的尤加利葉和幾枝銀葉菊。麻繩在莖部纏了三圈，打了一個法式結。整體色調偏冷，但在暮色裡顯得格外素淨。她做這束花的時候心裡想的是河畔的晚風——那種淡淡的、涼涼的、但又讓人想一首待在那裡的感覺。
陸時衍接過去，拿著花束在手裡轉了一圈。他看東西的方式和他做舊物修復一樣——從上到下，從左到右，每個角度都不放過。先看整體造型，再檢查每一枝花的位置，最後看麻繩的纏繞和打結。然後他抬起頭來看她。
“好看。”
兩個字。和以前說“好看”時一樣的兩個字，但這次多了一點什麼。不是語氣——他說話的語氣從來都是一個頻率，沒有起伏。是眼神。他說“好看”的時候，看著的不是花——是她的眼睛。
蘇晚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外面的夕陽正在沉下去，把老街的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暖金色。早點攤己經徹底收了，王嬸的三輪車推過了茶館門口，車上摞著的蒸籠在顛簸中發出輕微的碰撞聲。錢嫂的雜貨鋪亮起了燈——一盞瓦數不高的白熾燈從門框上方照下來，在門口投下一小圈暖黃的光。遠處有人在喊賣糖炒栗子——是老劉的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臨城本地話特有的音調起伏，“糖——炒——栗——子——咧——”
蘇晚看著老街的暮色一點一點地濃起來，嘴角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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