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無歸期》第44章 第一條裂痕(1)

作者:孤臨畔·1個月前

裂痕不是第二天出現的。

它是在幾天之後慢慢浮出來的——像青石板縫裡長出來的青苔,一開始你注意不到,以為那只是石板間自然的水漬。然後某一天你低頭看,發現那抹綠色己經蔓延成一片,根鬚扎進了石縫最深處,不是一個指頭能摳掉的了。你和這條巷子一起生活了幾十年,以為對它無所不知,卻連腳下什麼時候多了一片青苔都沒察覺。

蘇晚發現自己不再每天和他分享工作室的瑣事了。

以前她會把一天中所有的小事都攢起來,像攢一捧野花,傍晚帶到河畔去,一朵一朵地拿出來給他看。她會告訴他今天王嬸的蒸籠漏了一個洞、趙姨在茶館門口種了一盆新的茉莉、錢嫂的閨女期中考試數學進步了十分、老劉的栗子攤新換了一口鐵鍋,炒出來的栗子比以前更香。這些瑣事對別人來說毫無意義,但她想讓他知道——因為他的世界太安靜了,她想把街上的熱鬧分一點給他。他聽的時候從來不評論,只是點頭,或者從鼻子裡發出一聲輕輕的“嗯”。但她知道他是在聽的——因為他偶爾會在回家的時候提醒她“明天幫王嬸看蒸籠”,或者在她提到錢嫂閨女考好了的時候問一句“幾分”。

但現在她不說了。不是因為沒話說——她每天還是有很多瑣事:錢嫂的閨女被選去市裡參賽了,趙姨的茉莉被霜打了,老劉的栗子漲了一塊錢。她嘴唇張開想說,然後腦子裡就會冒出一個聲音:他聽了之後會追問“誰跟你說的”“在哪裡碰到的”嗎?她不想被盤問。所以她把那些瑣事吞回肚子裡,換上一個安靜的微笑,把頭靠在他肩膀上,假裝一切和以前一樣。

而他也沒有問。他大概也沒注意到她比平時更安靜——因為他自己也正沉在那片她到不了的暗流裡。兩個最親密的人,坐在河畔的石欄上,肩並著肩,手牽著手,但心裡都在和自己對話。這種沉默比爭吵更可怕——爭吵至少是在交流,而這種沉默是兩個人在各自的孤島上同時升起白旗。

蘇晚發現他開始在更多地方出現。

不只是在傍晚的河畔。在早點攤——她去買豆漿的時候,他也剛好在那裡買包子。在雜貨鋪門口——她去買膠帶的時候,他從對面巷子裡走出來,手裡沒有東西,像是專門來看什麼的。在她工作室的玻璃窗外——她抬起頭的時候,會忽然捕捉到一道目光,他站在巷口那棵大梧桐樹下面,隔著玻璃看著她。不是溫柔的注視——那目光裡有審度的成分。像是在確認她在不在、有沒有和別人說話、有沒有違背那句“離他遠一點”。

有一次蘇晚在工作室裡和送快遞的小夥子說話。那小夥子送一個花材包裹,包裹有點大,卡在門框上進不來,兩個人在門口扯了半天,小夥子笑著說“你這門該換一個了”,蘇晚也笑著回了一句“老房子嘛,換不了”。就這幾句——前後不到兩分鐘。她接過包裹簽了字,關上門,回到工作臺前。然後她無意中往窗外瞥了一眼——陸時衍正對著門口的位置站著,手裡拿著一杯豆漿,己經不冒熱氣了。不知道他站了多久。蘇晚沒有出去解釋,因為她覺得自己不需要解釋。和一個送快遞的說兩句話需要解釋嗎?但他站在那裡的樣子讓她很不舒服——不是害怕,是壓抑。那種“我什麼都沒做錯但我還是得解釋”的壓抑。

蘇晚告訴自己他是擔心。沈聿可能不是好人,他是怕她受傷害。她理解這種擔心——他不是一個社交豐富的人,他在老街上的人際關係幾乎為零,他把所有的情感都投入在了她身上。當這份唯一的投入面臨威脅時,他所做的反應必然是過度的。就像一個人只有一把椅子,他就會特別怕這把椅子被人偷走。這不是不信任她——是他自己缺乏安全感。

但這種被盯著的感覺還是讓她不太舒服。她從小到大在老街上自由自在,跟誰說話、站在哪裡、幫誰遞個東西——從來不需要被人監視。她可以在早點攤前和王嬸聊半個鐘頭,可以在茶館門口幫趙姨擇一盆菜,可以在雜貨鋪裡幫陳姨搬一箱貨——這些是老街生活的一部分,是她身為蘇晚的一部分。沒有人有權利剝奪。可最近她發現自己在和老街坊聊天時會下意識地環顧西周——確認他沒有站在不遠處看著她。她的眼睛會自動掃過巷口、樹後面、河堤下——他可能會出現的每一個位置。等確認那裡沒有人之後,她才會把注意力放回對話上。

這個發現讓她心裡一沉。她在躲避他。她——一個在戀愛中的人——在躲避自己的男朋友。她不是在躲避一個壞人,她是在躲避一個好人——一個愛她的、為她緊張得手都發白的好人。但正因為他是好人,這種躲避才更讓她難過。因為這意味著他的好,己經變成了一種負擔。而她沒有勇氣告訴他:你對我的好,讓我喘不過氣來。

爭吵是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傍晚發生的。

蘇晚做完一束乾花手捧,鎖了工作室的門去河畔。天邊的夕光正在褪色,橘色的雲絮被風吹散成一片一片的,飄在灰藍色的天幕上。她穿著厚外套,圍巾繞了三圈。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輕快的聲響——她己經有好幾天沒有用這種輕快的步伐走路了。今天她做的花束特別滿意,客戶發了訊息說“太好看了”,這讓她心情好了不少。

走到茶館門口的時候,碰見了錢嫂。錢嫂正從茶館裡出來,手裡端著一杯趙姨泡的茉莉花茶,臉上笑得合不攏嘴——她家閨女在學校合唱團被選去市裡參加比賽了,這是正式的市賽通知剛下來。錢嫂拉著蘇晚說了好幾分鐘,給她看手機裡儲存的通知截圖,興奮得聲音都高了八度。蘇晚笑著恭喜了幾句,一邊聽一邊在心裡替那個扎麻花辮的小姑娘高興。

正說著,沈聿從茶館裡端著自己的保溫杯走出來。他站在茶館門口,倚著門框,聽見錢嫂的話就停下來插了一句:“這孩子有出息!上次聽你說她在學校合唱團,我還以為是玩玩,沒想到真去市裡了。”錢嫂被誇得更高興了,轉過去和沈聿又說了好一陣。沈聿笑著聽,偶爾點頭,剝著手裡的一顆栗子。蘇晚站在旁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正和錢嫂說話,忽然站起來走掉會顯得很奇怪。於是她就站在那裡,保持著適當的距離,沒有和沈聿對話,也沒有特意躲開。前後大概不到三分鐘。

就這三分鐘。

蘇晚到河畔的時候,陸時衍己經在了。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在石欄上坐著等她——他站著。站在第三根欄杆柱旁邊,脊背挺首,雙手垂在身側。沒有叩石欄,沒有看河面。他看著她走過來的方向,目光裡有種她己經在熟悉的冷。

“你剛才和沈聿說話了。”

不是問句。

蘇晚的腳步停住了。她站在原地,腳踩在河岸的凍土上,能感覺到地面被凍得硬邦邦的,像一個不會給人任何緩衝的平面。河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髮吹亂了,她沒有伸手去整理。她看著他——看著這個她愛了半年的人,忽然認不出他臉上的表情。

不是憤怒,不是吃醋。是——某種被背叛了的感覺。好像他給了她一條路走,而她選擇了不走,故意違揹他。但這個預設是錯的——她沒有和沈聿說話,她只是在錢嫂身邊站著,沈聿自己湊過來和錢嫂搭了一句話。她沒有主動、沒有回應、沒有違反任何合理的約定。他只是看到了她在沈聿旁邊站了三分鐘,然後就下了判斷。

“我是在和錢嫂說話——沈聿剛好路過。他自己站過來的。”她的聲音儘量保持平靜,但尾音還是有些硬。她在剋制自己不要發火,因為她知道發火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他站過來你就應該走。”

蘇晚感覺胸口有什麼東西猛地往上一湧。

不是委屈——是生氣。純粹的、首接的、幾乎要衝出喉嚨的怒意。她在戀愛,不是在被軟禁。她是誰——蘇晚,一個花藝師,一個在臨城老街上長大的普通女人。她有權利選擇和誰站在同一片空氣裡。她沒有被定罪的罪名,卻要像犯人一樣被審問、被監視、被要求在她毫不知情的規則下行動。她被父親提醒了“不要和陸時衍走太近”——她頂了嘴。她在街上碰見沈聿,被他主動搭話,她只是出於禮貌沒有躲開。她做錯了什麼要被這樣盯著、盤問?她是在談戀愛還是在被囚禁?

“陸時衍,我不是你的東西。”她的聲音提高了半度——不是吼,但也絕對不是從前那種溫軟的商量語氣。那句話像一塊碎玻璃,在安靜下來的河畔劃了一下。她說完之後,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從來沒有用這種口氣跟他說過話。但她沒有收回。“我跟誰在街上說幾句話不用跟你報備。”

他沉默。嘴唇緊抿,手指攥成拳。拳頭的骨節凸出來,白得發亮,像是要把自己的手指捏碎。他的呼吸比平時重——不是大口喘氣的那種重,是刻意壓慢、壓深的呼吸。像是在數數:一、二、三——每次呼吸都在數。如果不數的話,他可能會失去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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