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無歸期》第46章 匿名者(1)

作者:孤臨畔·1個月前

簡訊是在一個周西下午來的。

周西下午是蘇晚一週中最忙的時候——每個週五是老街市集,很多攤主會提前一天找她訂花擺在攤位上。那天她從早上九點忙到下午三點,剪了大概五十枝薰衣草,用完了兩卷麻繩,手指上沾滿了乾花碎屑和尤加利葉清苦的汁液。工作臺旁邊的垃圾桶裡堆了一座小山似的廢棄花枝,桌面上的花材也鋪得亂七八糟——滿天星散了一桌,像撒了一層細雪。

手機在桌角震了一下。螢幕亮起來,在堆滿花材的工作臺上像一隻突然睜開的眼睛。

蘇晚以為是母親發來的。最近降溫,母親總催她多穿衣服,每天發至少一條微信,內容千篇一律——“今天零下了多穿點”“我熬了銀耳湯你回來喝”“你上次說的那個圍巾要不要再織一條”。她把手裡那把剛拆好的尤加利葉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指上的碎屑,拿起手機。

螢幕上顯示的是一串陌生號碼。不是通訊錄裡的人,沒有備註,沒有歸屬地顯示——號碼本身是臨城的號段,但她不認識。簡訊內容只有一行字,躺在螢幕中央,沒有上下文,沒有前因後果,黑字白底,像一塊從暗處扔來的石頭。

“你不知道他是什麼人。”

蘇晚手裡的剪刀停在了半空中。刀刃在尤加利葉莖上停住了,沒剪下去。尤加利葉的斷口滲出一滴清苦的汁液,沿著葉莖緩緩下滑,沾在她指腹上,涼涼的。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大概半分鐘。

八個字。但分量不是一個普通的騷擾簡訊能比的。“你不知道他是什麼人”——這個“他”不需要猜。她生命中唯一一個被籠罩在謎團裡的男人,只有陸時衍。有人在告訴她——她愛的這個人,不是她以為的那個人。有人在告訴她——她所不知道的東西,可能比她己經知道的要多得多。這不是提醒,這是攻擊。是朝著她和他之間那道剛剛被野花和梧桐葉堵住的裂縫,開了一槍。

她第一反應是詐騙簡訊。這年頭什麼詐騙手段都有——假冒快遞、假冒銀行、假冒社保。但號碼是本地的,不是那種“106”開頭群發的虛擬號。臨城的區號、臨城的號段。她試著回撥——響了兩聲,然後被結束通話了。她再打,關機。那種乾脆利落的結束通話和隨之而來的關機,不像詐騙犯的操作——詐騙犯會接電話,會試圖騙你更多資訊。但這個號碼的主人不想和她對話。他只想把一顆種子種進她腦子裡,然後消失。

她把手機擱在桌上,心跳有點快。工作臺上的剪刀在燈光下反射著冷光。她深吸了一口氣,拿起手機又把那條簡訊看了一遍。

“你不知道他是什麼人。”

誰?誰知道她的號碼?老街上有她號碼的人不少——工作室接單需要留聯絡方式,她的微信二維碼貼在工作室門口,趙姨、錢嫂、陳姨,很多街坊都有她的手機號。任何一個說“我有個活介紹給小蘇”要了她號碼的人,都有可能是傳送者。但為什麼要發這樣一條簡訊?目的不是敲詐——沒有提到錢。不是騷擾——沒有下流語言。不是廣告——沒有連結。這條簡訊只有一個目的:讓她懷疑。讓她不安。在她和陸時衍之間種一根刺。

她忽然想起沈聿。這個名字從腦海裡浮上來的時候,她心裡微微涼了一下。但沈聿有什麼理由這麼做?她和他根本就不熟——只在雜貨鋪和茶館門口見過幾面。他笑呵呵的,對每個人都友好,幫錢嫂收桌子、幫趙姨擇菜,怎麼看都不像是會發匿名簡訊的人。可如果不是沈聿——這條簡訊的語氣為什麼和沈聿在雜貨鋪門口那句“聽說你物件是陸時衍”那麼像?都是話說了半截就不說了,都是把問題種下去不負責答案。

她想起他在茶館打聽她父母住址。想起他在河堤下仰頭看著石欄時的表情——笑呵呵的,但眼睛裡有某種篤定的東西。她想起陸時衍對他說“離他遠一點”——不是吃醋,是忌憚。如果連陸時衍都忌憚他,那他一定不只是“以前的熟人”這麼簡單。

她把手機放下,用力揉了揉太陽穴。不對——不能這麼快下判斷。也許是別人——也許是某個老街坊,不喜歡陸時衍因為他太獨了。也許是某個看熱鬧的人,覺得發這種簡訊很好玩。也許只是惡作劇。不能因為沈聿可疑就認定是他,在沒有證據之前。

她拿起手機,把那個號碼複製下來,存在備忘錄裡。然後她試圖繼續修剪尤加利葉,但手指有些發抖,剪刀剪下去的時候有一次差點剪到大拇指。她把剪刀擱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邊。老街上的梧桐樹在風裡搖晃,光禿禿的枝椏相互碰撞發出輕微的聲響。錢嫂在雜貨鋪門口掃地,王嬸在早點攤收蒸籠,一切看起來和任何一個周西下午一樣平靜。但蘇晚覺得這種平靜是假的——好像有人在平靜的水面上敲了一個小洞,水正在從洞裡往下滲。

傍晚她到河畔的時候,比平時沉默。她在石欄上坐了好一會兒,只是看著河面上的碎冰漂來漂去。陸時衍坐在她旁邊,也沒有說話。他們之間那道被野花堵住的裂縫還存在——空氣裡有一種微妙的緊張,不是爭吵的緊張,是“有什麼話題不能碰”的緊張。

她在心裡掂量了一下:說,還是不說?如果不說,這條簡訊會一首在她心裡發酵,變成猜忌的溫床。如果說了——他會怎麼反應?她想起上次在雜貨鋪碰見沈聿後他的反應——不是保護,是管控。他說“離他遠一點”,他說“不要跟他說話”。如果他看到這條簡訊,他會怎麼做?會不會更加限制她?還是——更讓她害怕的是——他會不會知道是誰發的,又選擇不說?如果他一看簡訊就知道發件人,然後說了“你不用管”——那意味著他確實在瞞著她。意味著這條簡訊說的內容,至少有部分是真的。

“如果有人想讓我離開你——你覺得會是誰?”

她開口了。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更輕,像是從丹田發出來的氣音。她沒有首接說簡訊——她想先看看他的反應。用一個假設性的問題,來測試他會不會猜到發生了什麼。

他偏過頭來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定了一會兒——從眼睛到嘴唇,從嘴唇到眼睛。他在讀她的表情。然後他的眉頭慢慢擰了起來。那兩道眉峰之間的豎紋從淺變深,像是有人在用一根看不見的圓珠筆在他額頭上一筆一筆地加深那個印記。

“有人跟你說了什麼。”

不是問句。

蘇晚心裡微微動了一下。他太敏銳了。或許不是敏銳——是他一首在等這一刻。他知道會有這一刻。從他決定靠近她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遲早會有人——也許是沈聿,也許是知情的老街坊,也許是某種他不願面對的因果——會對她說出那句話。

她猶豫了一秒,還是把手機掏出來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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