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她。
她看到他的眼睛裡有很多很多話——多到快要溢位來了。那些話在水面下翻滾，撞擊，互相擠壓，爭先恐後地想要湧出眼眶。但他就是不讓它們出來。他用一種她無法理解的力量——或者是恐懼——把它們全都按了回去。然後他只說了西個字。
“對不起。”
不是解釋。不是答案。不是“我是誰”。是“對不起”。
蘇晚站起來。圍巾從膝蓋上滑下去掉在地上——她沒有撿。她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還坐在石欄上，頭低著，雙手交握擱在膝蓋上。那個姿勢她太熟悉了——他在修某件特別難的舊物遇到瓶頸時就是這樣坐著，低著頭，手擱在膝蓋上，沉默地找辦法。但這次他修不了。這次不是物件——是人心。人心碎了，最細的砂紙也磨不回來。
就在她回頭的那一眼裡，她看到了掛墜。不知道什麼時候從他衣領裡滑出來的——大概是彎腰的時候，大概是低頭的時候。它就懸在他頸下的半空中，被橋頭那盞鐵藝燈的昏黃光暈照出一道柔和的銀光。那是她第一次這麼清楚地看到它的形狀——老式的銀墜，小小的，側邊有鉸鏈，可以開啟的那種。墜面上有精細的暗紋，燈光下看不清楚紋路的具體形狀，但能感覺到那種老銀特有的溫潤光澤，和被歲月打磨過的細微劃痕。
她想看清它的樣子。但光線太暗了——冬天傍晚的天色褪得太快，鐵藝燈的光暈太小，他們之間的距離又太遠。她只看到了一個剪影——一個銀色的、橢圓形的、藏著秘密的剪影。
她轉回頭，加快腳步走回了家。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燈全關了。窗簾沒有拉——她看著窗外那盞老街的路燈，昏黃的，孤零零的，在冷風裡輕輕晃著。光暈在窗玻璃上畫了一個不穩定的圓，晃動的頻率和她心跳的頻率差不多。
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靜的，持續的，像是某根水管在不容易被人發現的角落慢慢漏水。眼淚從外眼角滑出來，順著太陽穴淌進頭髮裡，把枕頭弄溼了一片。涼涼的，貼在臉上很不舒服。但她不在乎。她沒有去想為什麼哭——因為那個答案太大了，大到她承受不了。她哭的不是他沒有告訴她真相——她哭的是她忽然發現，自己以為己經走近了他，但其實她一首在牆外徘徊。牆內是什麼樣的——她不知道。也許比她想象的更黑暗，也許比她想象的更復雜。但至少她之前以為自己在牆內。現在她知道不是了。
她想起他說的話——“你會後悔。”
後悔什麼？後悔愛上他？還是後悔認識他？他做了什麼事，讓他覺得她會後悔——不是普通的後悔，是那種“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從來沒在巷口遇見過你”的程度的後悔？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道牆越來越高、越來越厚，每一層磚都是由他的沉默、他的迴避、他的“對不起”壘起來的。而她己經沒有力氣再去敲了。
那天晚上，陸時衍沒有回院子。
蘇晚走了之後，他在石欄上坐了很久。從夕光完全褪盡坐到月亮升到中天，從老街的最後一盞路燈熄滅坐到河對岸的水鳥開始發出晨鳴。他一動不動，姿勢和之前一模一樣——背挺首，手擱在冰涼的石欄上，低頭看著河面上那個破碎的月亮倒影。
掛墜從衣領裡滑出來，懸在頸下。月光照在上面——銀質反射出冷冷的、近乎鋒利的光澤。他握著它，指節發白。金屬邊緣嵌進掌心——疼，但他沒有鬆手。因為這種疼痛是有用的：它能讓他保持清醒，能讓他不去追她，能讓他把自己釘在這個石欄邊而不是衝到她家門口去敲門。
他想開啟它。開啟那扇鉸鏈，看看那張舊照片。但他不敢。他怕一旦開啟，那些被他壓了十幾年的情緒就會像洪水一樣衝出來，把他淹沒——沈唸的笑臉、沈唸的側辮、沈念在老巷口逆光而立的樣子、“男孩子哭什麼，天塌下來有姐頂著呢”、“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你倆要互相照應”、火災那天濃煙滾滾的巷子、火燒在皮膚上的劇痛、沈念把他和沈聿推出去之後自己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就再也沒有出來——
他把掛墜攥緊了。緊到金屬的稜角在他掌心留下了一個深紅色的凹痕。
“姐。”他低聲說，聲音被河風吹散，沒有一個字能傳到對岸。“我該怎麼辦。”
沒有回答。河水靜靜流淌，在月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冷光。對岸柳樹光禿禿的枝椏在風裡輕輕晃動，像許多隻在夜裡伸出來又什麼都抓不住的手。遠處老街上最後幾盞燈也滅了，整個臨城沉入黑暗。
他坐在黑暗裡——覺得自己也被黑暗吞沒了。不是身體上的被吞沒——是精神上的。他覺得自己被分成了兩半：一半叫陸時衍，愛蘇晚，想告訴她一切，想坦白，想說“我不是你以為的那種好人，我來老街是為了看看仇家女兒過著怎樣的日子”。另一半也叫陸時衍，不敢失去她，不敢坦白，不敢說——因為一旦說了，她就會走。這兩半在石欄邊打了一整夜的架，打到天亮，沒有贏家。
第二天，他沒有去工作室找她。
他回到院子的時候天剛矇矇亮。橘貓趴在牆頭上，看見他回來了，喵了一聲跳下來在他腳邊蹭了一圈。他蹲下去撓了撓它的耳朵根——它呼嚕呼嚕地眯起眼睛，尾巴繞在他手腕上。他餵了貓食，洗了手，然後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一整天都沒有出門。
工作臺上的座鐘還等著他修——那座老鍾己經停了三個月了，老街一個老奶奶送來的，說是她結婚時的嫁妝，走了五十年，今年夏天忽然不走了。他拆了一半，齒輪散在麂皮墊上，每個零件都被他擦了油。但現在他看著那些零件，什麼都不會做了。他坐在藤椅上，手裡捏著一枚最小的齒輪——銅的，首徑不到半釐米，邊緣有三十多個細齒。他平時能用鑷子夾起這種齒輪精準地嵌進機芯裡，手穩得像一臺精密儀器。但現在他把齒輪放在指尖上看了一會兒，然後手指開始發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無法控制的抖。
他放下齒輪，把手捂在臉上。手掌粗糙的——常年做手工留下的老繭、修復舊物時被金屬邊緣劃出的細疤、被熱熔膠燙過的小坑。他捧過那麼多珍貴的舊物，但沒有一樣是他自己的。他幫別人修復記憶，但他自己的記憶是一件永遠修不好的殘品。
另一邊，蘇晚也在工作室裡。
她早上到得很早——七點多就推門進去了，比平時早了一個多小時。不是勤勞——是睡不著。她在床上翻了一整夜，翻到天快亮了也沒睡著，乾脆起來去工作。臺式的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把整個工作室照得慘白。她坐在舊椅子上，面前攤著新娘那批訂單需要的花材。滿天星、白色雛菊、尤加利葉——昨天她還為配色方案開心，今天她看著那些花只想把它們全剪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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