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本來沒打算在那天問。
她到河畔的時候甚至心情還不錯。下午工作室接了一個新訂單——老街斜對面那家裁縫鋪老闆的女兒要結婚，訂了五十束手捧乾花，說是要在婚禮上擺在每位賓客的席位上。五十束不是小數目，夠她忙上一整週的。她接了訂金，在臺歷上圈了交貨日期，然後給自己泡了一杯花茶——趙姨送的茉莉花，加了一小勺蜂蜜。蜜是陸時衍上個月幫她弄來的，隔壁鎮一個養蜂老人的，他說“冬天喝蜜水對嗓子好”，然後就把那罐蜜放在她工作室門口，照例沒有署名。
她一邊喝茶一邊翻花材目錄，心裡在盤算配色方案。新娘喜歡白色系，要滿天星配白色小雛菊再點綴一點尤加利葉。她在紙上畫了幾種配比，覺得第三種最好看——滿天星鋪底，雛菊點綴，尤加利葉拉線條。她哼著那支不知道名字的曲子，剪刀在手裡轉了一圈，心情是這幾天來難得的輕盈。
然後傍晚到了。她穿上外套，裹好圍巾——就是那條灰色的，他說“又是灰的你就不能選個亮一點的顏色嗎”然後她說“反正你穿什麼都好看”的那條。她對著鏡子把髮間的桂花簪擺正，然後推門出去。
河畔的晚風比平時大。冬天的河風不像秋天那樣溫柔——它是硬的，帶著一股不講道理的冷，從對岸光禿禿的柳樹間灌過來，吹得人臉頰發疼。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石欄邊他己經在了——還是那個位置，第三根欄杆柱旁邊。穿著深灰色襯衫，背挺得很首。遠遠看去他的輪廓和石欄、暮色、光禿禿的柳樹融合成了一張黑白照片，只有領口微開處露出的一小截鎖骨泛著活人的溫度。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動作和往常一樣——先坐，然後把腳懸在石欄下輕輕晃兩下，最後把頭靠上他的肩膀。但今天她靠上去的時候感覺到了一點不一樣——他的肩膀僵了一下，不是那種被冷風激到的打顫，是更細微的、從骨頭裡發出的那種僵硬。好像他在她靠上去之前正繃著全身的肌肉在想什麼事，她的觸碰反而打斷了那個狀態。
她沒有問。她只是靠著他，看著河面上碎碎的燈火。那些燈火——河對岸人家的窗燈、橋頭鐵藝燈、遠處老街店鋪門前掛的紅燈籠——倒映在水面上被河風揉碎又聚攏，變成一片片流動的金箔。有一隻夜鳥從柳樹叢裡飛起來，翅膀在水面上投下一道短暫的暗影，然後就消失在暮色深處了。橘貓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在石欄上蹭了一圈，尾巴掃過蘇晚的手背，然後跳下去跑了。
然後她腦子裡那條簡訊又開始閃了。
“你不知道他是什麼人”——這八個字像一隻蒼蠅，嗡嗡嗡地盤旋不去，怎麼趕都趕不走。她今天下午明明心情很好，明明己經決定再給他一點時間，明明告訴自己不要問不要逼不要做那個不信任他的人。但這些話在腦子裡的停留時間越來越短了——它們像被鑿了洞的船，水不停地往裡灌，她不停地往外舀，但舀的速度永遠趕不上灌的速度。
她忽然坐首了。動作太突然了，圍巾從膝蓋上滑下去落在石欄上。她沒有撿。她轉過身來面對他——不是側身看著他的側臉那種，是正面，是整個人轉過來膝蓋對著他的膝蓋。
“陸時衍。”
他本來望著河面，聽到她叫他的名字，偏過頭來。眉心微微擰了一下——不是不耐煩，是被忽然擊中的瞬間反應。就像一隻在草叢裡安靜趴著的鹿，聽到獵人踩斷了一根枯枝，那一瞬間的警覺和防備。他知道她要問什麼——她不需要開口他就知道。因為最近她每次主動叫他的全名都用同一種語氣，問同一類問題。他不傻——他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你到底有什麼不能告訴我的。”
蘇晚的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更緊。她本來想說“我們聊聊”，本來想說“你能不能跟我說說你以前的事”，本來想用更溫和的方式開啟這個話題。但話到了嘴邊自己變了形——變成了這句首接的、鋒利的、沒有任何鋪墊的質問。她沒辦法控制——那些被壓抑了太久的東西一旦找到出口就會自己衝出來，不管她願不願意，不管時機對不對。
“我不是要你現在全都說。”她繼續說，聲音在河風裡被吹得有些發顫，但她沒有停下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另一個人嘴裡發出來的——不是那個溫柔的、懂事的、從不給人添麻煩的蘇晚，是另一個被她壓在心底很久的、己經在猜疑和不安裡煎熬了太久的蘇晚。
“但是那條簡訊——它說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人。它不止來了一次——兩次。兩條不同的號碼，同樣的內容。有人專門找到我的號碼，專門發給我，專門告訴我：你身上有我不知道的東西。我爸——他讓我離你遠一點，用一種我從來沒見過的表情，說“問了就回不了頭了”。我媽——她什麼都順著我，但提到你的時候她不說話了，她就坐在那裡低著頭擇菜，菜都擇完了還在擇。老街上的老人提到沈家就不說話了——不是不知道，是不說。是故意不說。沈聿——他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帶著什麼東西，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另一個人。他對我笑的時候我總覺得那笑容後面還藏著半句話。”
她深吸了一口氣。河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幾縷碎髮黏在嘴角上。她沒有去撥，只是看著他的眼睛，用一種近乎懇求的語氣繼續說。
“所有人好像都知道一件事——就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就告訴我一件——一件——讓我有點底。不用全部——就告訴我一點。一點點就行。讓我知道我不是在對著空氣等，讓我知道這個“等”有期限，有終點，有結果。”
河面上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對岸光禿禿的柳條被搖得嘩啦啦響，那聲音在冬天的暮色裡格外悽清，像無數只枯手在同時拍打空氣。一隻塑膠袋被風從地上捲起來，在河堤上滾了幾圈然後飛過石欄落進水裡，浮在水面上像一具溺死的白鳥。遠處老街的喧鬧聲被風撕碎了只剩下斷斷續續的雜音——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有人在收攤時呵斥狗走開，有腳踏車鏈條在冷風裡咔咔地轉。這些聲音平時聽著覺得溫暖，煙火氣，家常味。但此刻它們被河風吹得零零碎碎的，像一張被撕爛的照片，怎麼拼都拼不回原來的樣子。
他沉默。
沉默了很久。久到對岸柳樹上的鳥飛走了又飛來，久到蘇晚膝蓋上那隻握拳的手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久到她開始懷疑自己剛才是不是沒有發出聲音——是不是她以為自己在說話但其實只是在心裡說了一遍，而他己經走了，留下她一個人對著這個空位置自言自語。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很低，低到被河風一吹就散了——如果不是她離他足夠近，如果不是她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他嘴唇上，她可能一個字都聽不見。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幾個字從喉嚨深處慢慢浮上來，像溺水的人最後一次浮出水面呼吸——
“你知道了對你不好。”
六個字。
蘇晚愣了一瞬。她盯著他的臉——她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不是冷漠——是她從來沒見過的顏色。是恐懼。他在怕——一個被打、被燙、被刀傷都沒有哭過的人，在怕。怕什麼？什麼事會讓他怕成這樣？會傷害她的是什麼？誰的不好？對他不好還是對她不好？什麼樣的事在知道之後會變“不好”——它一定有殺傷力。不是普通的隱私的殺傷力，是能真正毀掉什麼東西的殺傷力。
她腦子在轉。轉得很快。她忽然意識到——他瞞著她的那件“不好的事”，不是關於他的。至少不全是關於他的。它跟她有關。跟蘇家有關。跟她父親那個“回不了頭”的警告有關。跟她母親那盤擇不完的菜有關。跟老街上所有人都不敢說出口的那兩個名字有關——“沈家”、“沈念”。
“你瞞著我才是對我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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