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簡訊之後，蘇晚開始有意識地留意陸時衍的過去。
不是監視——她不是那種會翻別人手機、查聊天記錄、跟蹤行蹤的人。她只是忽然發現，自己對他的瞭解幾乎為零。這件事像一顆小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面，漣漪一圈一圈盪開，越蕩越大，最終波及了她對自己整段感情的判斷。
她開始在心裡列一張清單。一張關於“她知道的陸時衍”的清單。
她知道他做舊物修復——老劉那把用了二十年、早就被所有人判了死刑的銅鏟，他拿回去打磨了兩天，還回來的時候鏟面光亮如新，手柄上那道裂口被一枚極細的銅釘補得嚴絲合縫。
她知道他住在東邊巷子深處那間小院——院門是舊的，門環是一對銅獅子，左邊那隻耳朵缺了一角。院子裡有一棵梧桐樹，樹下擱著兩把舊藤椅，其中一把的扶手被他用麻繩重新編過，編得歪歪扭扭的，但結實。
她知道他從外地來——趙姨的原話是“開春那會兒搬來的，一個人，沒啥行李，就幾個紙箱子”。她問趙姨從哪兒來，趙姨想了想說“這還真不知道，他沒提過，我們也不好意思多問”。
她知道他獨居——他那個小院裡從來沒有出現過第二個人的痕跡。有一次她在他院子裡待到很晚，隨口說了句“你家裡人不找你嗎”，他正在給一座老座鐘上發條，手指頓了一下，然後說了兩個字——“沒人。”那個“沒人”說得太平靜了，平靜到蘇晚後來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她知道他話少——不是故意裝酷，是骨子裡的不愛開口。但蘇晚知道他跟她在一起的時候話會多一些，那些多出來的部分讓她覺得，他對她和對別人終究是不一樣的。
她知道他飯量小——一碗餛飩能剩半碗，一個饅頭掰一半還吃不完。她當時心想這人怎麼跟貓似的。後來發現他對橘貓也是這樣——把米飯碾碎了拌上挑乾淨刺的魚肉，一小撮一小撮地放在牆頭上。那隻貓吃得比他還多。
她知道他深夜不睡——他工作室那盞燈經常亮到凌晨兩三點。她問他是不是也睡得晚，他說“習慣了”。後來她才知道，“習慣了”這三個字背後是他整個少年時代——一個人在黑暗裡睜著眼睛，等天亮。
她知道他右手有疤——小指關節變形，左肩至手臂有一道陳年刀疤，後背有大面積的燙傷痕跡。她摸過他的小指關節——那次在口袋裡握住他的手，指腹擦過那個變形的關節，感覺到骨頭錯位癒合後留下的不規則的凸起。她沒有問，他也沒有解釋。
她知道他喂那隻橘貓——這件事讓她對他的好感翻了倍。她第一次看到他蹲在巷口給橘貓碾米飯的時候，夕陽把他的側臉照得暖融融的，他低頭的弧度很專注。橘貓在他腳邊蹭來蹭去，他用手指撓了撓它的耳朵根，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太細微了，要不是她剛好站在那個角度，根本看不見。那一刻她覺得他不是看起來那麼冷。
她知道他左手無名指根部有一道很細的舊傷——某種金屬片劃的。上次在口袋裡握他的手時摸到的，像一根頭髮絲那麼細，但摸上去有明顯的凹痕。她後來想問他那是怎麼弄的，但每次話到嘴邊都咽回去了——因為他的傷疤太多了，每一道都像是通往某個黑暗房間的門。
這些全部拼在一起——所有她知道的一切——也只是“他現在的樣子”。
他的“以前”——家人是誰、在哪個城市長大、為什麼來臨城、和沈聿是什麼關係、掛墜裡的女人是誰、那些傷疤是怎麼來的——全是空白。
她曾經覺得這種空白是浪漫的。一個新的人，一段新的關係，沒有過去的包袱，沒有舊事的牽絆。但現在那條簡訊把這種“空白”重新定義成了“隱瞞”。“你不知道他是什麼人”——這句話如果只是純粹的中性陳述，也許她只會聳聳肩說“我會慢慢知道的”。但那個語氣——它暗示的是“他有兩種樣子，而你只見過其中一種”。它暗示水面之下有冰山，而她正站在冰山上看風景。
她試著在網上搜他的名字。
開啟瀏覽器輸入“陸時衍”三個字，搜尋結果是一片空白——連一條同名同姓的匹配都沒有。她把三個字拆開來搜，“陸時”、“時衍”、“陸衍”——還是什麼都沒有。她變換關鍵詞組合——“舊物修復 陸”、“臨城 陸”、“老街 修鐘錶”——依然為零。
她靠在椅背上，盯著電腦螢幕上那片乾淨得不像話的白色。一個人完全沒有網路痕跡是不可能的——除非他刻意抹去了。而刻意抹去這件事本身，就說明有東西需要被抹去。
她合上電腦，掌心涼涼的。
不安像青石板縫裡的青苔。不是一夜之間長出來的——是日積月累的。水汽滲進去，陽光照不到，一點一點地就鋪滿了。她之前以為那些不安是自己多心，是戀愛中的人常有的患得患失。但現在她開始意識到，這些不安有具體的來源——簡訊是一個，父親的警告是一個，母親欲言又止的眼神是一個，老街老人們的沉默是另一個。它們不是憑空出現的，它們是有人在縫裡澆了水。
她又試著去問老街的人。
不是首接問——她學會了拐彎抹角。在錢嫂的雜貨鋪買醬油的時候隨口問一句“東邊巷子住的那個陸先生，聽說他修東西挺厲害哈，他在別的地方也做這個嗎”。錢嫂正在給一包鹽稱重，頭也沒抬地說“好像是吧，手藝那麼好肯定是老師傅了”。她又去老劉的水果攤買橘子，挑挑揀揀的時候說“劉叔，您知道陸時衍是哪兒人嗎”。老劉把幾個橘子裝進塑膠袋裡，想了想說“這還真不知道，聽口音不像本地人，但也聽不出是哪兒的口音——不像北邊也不像南邊，就很奇怪，好像故意把口音給掐了一樣”。
故意把口音掐了。蘇晚把這個細節收進口袋裡，和那些碎片放在一起。
最讓她在意的一次，是在錢嫂的早點攤上。
那天早上她起得比平時早，乾脆起來去幫忙。錢嫂正在擦桌子，蒸籠冒著白汽。蘇晚幫忙擺椅子，一邊像是隨口閒聊。
“錢嫂，您覺得陸時衍這個人怎麼樣？”
錢嫂把抹布往桌上一搭，歪著頭想了想。“小陸這個人吧——”她拖長了尾音，“他就是那種你天天見但永遠不熟的人。你說他壞吧，他幫老劉修鏟子不要錢。你說他好吧——他連笑都不怎麼笑。我在這條街上賣了十幾年早點，什麼人沒見過。但他這種——我是真沒見過。”錢嫂把抹布丟進水桶裡，“他不是不會笑，他那笑只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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