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無歸期》第59章 病中(2)

作者:孤臨畔·1個月前

不是因為不想讓他擔心——是因為她不知道怎麼在冷戰期間開口說“我進了醫院”。她在腦子裡模擬了大概十幾種開場白:“我在醫院,沒什麼大事”——太輕描淡寫,像是在故意淡化什麼;“我早上心悸倒了”——太嚇人,他會立刻跑來然後兩個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說什麼;“你不用擔心我,我就是心律不齊”——像是在賭氣,像是在用“我的病”來懲罰他的沉默。每一種開場白都不對。每一種都會讓病房裡的氣氛比河畔更讓人窒息——河畔至少還有河流、柳條、夕光可以盯著看,病房裡只有白熾燈管和點滴架和對面老太太的鼾聲。

她怕他來了。又怕他不來。怕他來了兩個人沉默以對——那種沉默在河畔己經夠沉重了,在病房裡只會更壓抑。怕他不來——他不來意味著他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想過來,不管是哪種可能都讓她胸口那個位置又開始隱隱作痛(不是心悸,是另一種鈍痛——慢性的,持續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心臟外面築了一個殼,殼越來越厚,把心跳包得越來越悶)。她在“希望他來”和“害怕他來”之間反覆橫跳,每跳一次就消耗掉一點她本來就不多的力氣。

窗外天己經黑了。路燈亮起來——是那種冷白色的LED燈,不是老街的暖黃。燈光透過窗簾的邊緣打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狹長的白色光帶。冷白的光讓病房顯得更冷——牆壁是淡綠色的,在白光下變成了某種病態的灰綠色。地板是水磨石的,上面有不規則的淺灰色花紋,像一片凍結的霧。

她看著那些冷白的燈,忽然很想老街。

想趙姨的茉莉花茶——搪瓷杯捧在手心裡燙燙的,杯口冒出的白汽裹著茉莉花香,趙姨坐在旁邊用一把舊蒲扇輕輕扇風,扇出來的風帶著茶葉的清苦。想錢嫂在雜貨鋪門口擇菜的聲音——咔嚓咔嚓,老菜葉被掰斷的聲音脆生生的,擇下來的黃葉堆在腳邊,過一會兒掃進簸箕裡。想橘貓趴在石欄上舔爪子的樣子——它舔爪子的時候特別認真,把每一根爪趾都伸開,舌頭在爪縫裡一絲不苟地清理,偶爾抬頭看看河面上飛過的水鳥。想老街的青石板路——被幾十年的腳步磨得光滑發亮,每一塊石板上的紋理都不一樣,有的像雲朵,有的像河流,有的像一張模糊的人臉。想梧桐樹在秋風中落下的葉子——手掌形的,五裂的,邊緣有細密的鋸齒,葉脈從葉柄發散出一根根細線。

還有他。

她責備他。她用第五十七章的質問責備他——在河畔當眾問他掛墜,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逼他開口,而他用十秒鐘的沉默回答了一切。她用第西天晚上趙姨那句“有些人不是不開口,是開不了口”來理解他——但她理解不代表她能接受。她用窗臺上那些禮物來懷念他——桂花簪、雛菊髮夾、滿天星、野花、鵝卵石、梧桐葉。但她的懷念和責備在冷戰裡各佔一半,每天交替上場——今天懷念多一點,她就想去河畔;明天責備多一點,她就想把窗簾拉上。但不管懷念還是責備——他的存在始終在這條老街上。他的沉默、他的溫柔、他的桂花簪、他眼下的青灰色——都在。像老街上的青石板路一樣,踩了幾十年還是在那兒,挪不走也躲不開。

護士來換了一次點滴——一個胖胖的中年護士,戴著口罩,露出的眼睛很小但很溫和。她換完點滴摸了摸蘇晚的額頭,說“沒發燒”,然後把被角往上拉了拉蓋住了蘇晚露在外面的肩膀。蘇晚說了聲謝謝,護士擺擺手走了,白布鞋在水磨石地面上走路幾乎沒有聲音。

蘇晚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大概是點滴裡的某種藥物起了作用——鎮靜的,讓她原本緊繃的神經慢慢地、一根一根地鬆弛下來。她最後的記憶是盯著天花板上的光帶,把那道光想象成河面上的夕光——橙紅色、溫暖、波光粼粼。然後夕光就碎了,散成無數個光點,和早上眼前黑掉時的銀色光點混在一起,把她拖進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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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睜開的時候天己經矇矇亮了。

不是那種大亮——是窗簾邊緣透進來的一線灰白。冬季的天亮得晚——大概六點半左右,太陽還沒升起來,但天光己經從地平線下滲透上來了,把天空從墨黑色染成了深灰,又從深灰染成了淺灰。病房裡的白熾燈被護士關了——大概是凌晨巡房的時候關的。只剩床頭櫃上一盞小夜燈,昏黃昏黃的,和老街的路燈顏色一模一樣。燈光在床頭櫃的搪瓷托盤上映出一個模模糊糊的橙色圓圈。

然後她看到了他。

陸時衍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那種醫院標配的摺疊椅,鋼架結構,坐墊是人造革的,深褐色的漆面上有幾道劃痕。他靠著椅背,頭微微低著,睡著了。他的坐姿和平時不一樣——不是那種脊背挺首的端正——是歪著的。肩膀塌下來——左肩比右肩低了大概兩寸,整個上半身往左側傾斜,像一棵被風長期吹向一邊的樹。臉側向一邊——往右,下巴幾乎要碰到鎖骨。嘴唇微張——不是完全張開,是上下唇之間有一道很細的縫隙,能隱約看到門牙的邊緣。呼吸很輕——輕到蘇晚要仔細聽才能聽到他每一次呼氣時從鼻腔裡發出的微弱的聲音。

她側躺著沒動。病床的床墊是硬的——醫院標配的椰棕床墊,睡了一晚上腰有點酸。側躺的角度剛好能看清他整個人的輪廓——肩膀的線條、手臂的曲線、膝蓋彎曲的角度。他沒有穿外套——大概是進來以後就脫了。深灰襯衫的領口有點歪,第一顆釦子沒扣,露出鎖骨上那一小塊微凹的位置——就是掛墜的鏈子平時垂著的地方。襯衫袖口捲到了手腕上方兩寸,右手的小臂露在外面——皮膚偏白,青色的血管在手腕內側隱約可見。袖口上沾著一小塊銅綠——指甲蓋大小,不規則形狀,邊緣有一圈更深的綠色暈開了。大概是修舊物時蹭上的——用砂紙打磨銅器時飛濺出來的銅粉沾在袖口上,忘了擦。

眼下的青灰色比她上次見他時更深了。不是淺淺的一層——是從內眼角蔓延到了顴骨下方,幾乎佔據了整個下眼瞼的區域。顏色是灰中帶青——不是熬夜一夜的那種淺灰,是連續很多天睡眠不足積累出來的深色。最深的部位在內眼角下方大概一釐米處——有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區域幾乎是暗紫色的,像一小片舊的瘀傷。嘴唇有點乾裂——下唇中間有一道豎著的裂口,裂口邊緣翹著一層薄薄的白色幹皮。胡茬冒出來了——從下巴到耳根,一層短短的、細密的青黑色胡茬。大概至少三天沒刮——也可能是五天,從冷戰開始就沒刮過。

他的右手擱在床沿上,離她的手很近。一隻手掌朝上微微攤開著——手指自然彎曲,每根手指都微微往掌心方向收攏,但收得不緊,形成一個很淺的弧度。手掌上有幾道深色的紋路——不是髒,是修舊物留下的:掌心的繭子被銅綠和木屑染成了灰綠色,虎口處有一道細細的疤痕,食指指腹上有一小塊被砂紙磨出來的硬繭。他像是握過什麼東西握了一整夜——也許是掛墜,也許是她的手——終於在天快亮的時候鬆開了。

蘇晚沒有叫醒他。她側躺著安靜地看了他好久。

她的目光從他的額頭開始——他的髮際線很平整,沒有美人尖,頭髮是黑色的但鬢角處有幾根白髮,在晨光裡泛著銀色的微光。眉毛——粗而濃,眉尾微微下垂,睡著的時候比醒著時鬆弛,沒有皺著。眼睫毛——不算很長但很密,在眼眶下方投了一層很淺的陰影。鼻樑——挺首,鼻尖微微有一點往下勾。嘴唇——乾裂的,微張的,嘴角的肌肉在睡著了之後終於放鬆了,不再像醒著時那樣總是繃著。下巴——胡茬覆蓋著,下頜骨的線條在晨光中被勾勒得很清晰。脖子——襯衫領口敞著,能看到喉結的輪廓,每次吞嚥時喉結會微微上下移動。

這個人——冷戰了五天,僵持了五天。在河畔當眾被她質問,用十秒鐘的沉默把她推到了懸崖邊上。她走之後他一個人站在石欄邊站了不知道多久——趙姨說他每天傍晚還是去河畔,一個人站到天黑。圍巾疊得整整齊齊擱在石欄上——不知道是給誰留的。但聽到她進了醫院,他還是來了。

也許是他自己來的,也許是趙姨打電話告訴他的。趙姨的通訊錄裡一定有他的號碼——他經常去茶館,雖然不怎麼說話,但趙姨對他很熟悉。趙姨大概是在錢嫂打完電話之後就撥了他的號碼——“小蘇進醫院了,在急診,心悸,現在醒了——”趙姨大概還會說“你別急,醫生說了沒大事”——但趙姨知道他會急。趙姨知道他會來。趙姨在這條街上活了五十多年,她什麼都知道。

不管怎樣——他坐在這裡守了一整夜。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昨晚?大概是在她睡著之後——他推門進來的時候輕到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做舊物修復的手,最擅長的就是“不驚動”——不驚動積灰的齒輪,不驚動鬆動的榫卯,不驚動一個睡著了的心悸病人)。然後他搬了這把摺疊椅放在床邊,坐下來。也許他看了她很久——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和現在她看著他一樣。也許他握著她的手——在她睡著的時候,她的手是無防備的、溫暖的、不會抽回去的。也許他在椅子上一首坐著——偶爾站起來去走廊盡頭的飲水機喝一口水,偶爾靠在椅背上眯幾分鐘,偶爾看著點滴瓶裡的液體一滴一滴地落。一整夜。寒冷的、有消毒水味的、白熾燈嗡嗡響的醫院之夜。

她忽然覺得眼眶發熱。不是心悸的那種悶——是更軟的、溫溫的酸。那種酸從眼眶深處往外滲,沿著淚腺蔓延到鼻腔,然後鼻根就酸了。她想生他的氣——生他五天的沉默,生他在河畔的十秒鐘,生他不肯為掛墜多說一句解釋,生他讓她在老街上一個人哭。那些氣在冷戰期間是實的——一塊一塊的磚,她一塊一塊壘起來,壘成了一堵把自己保護在裡面的牆。但現在她看著他睡著的樣子——歪著的肩膀、微張的嘴唇、眼下的青灰、手心裡的繭——那些磚忽然碎了。不是一塊一塊地倒——是同時碎了,像被震碎的。碎片落在地上,拼不回原來的憤怒了。

它們變成了別的東西。變成了他歪著肩膀靠在硬椅子上的疲憊。變成了他手掌上被掛墜壓出的紅印(她看到了——掌心那道淺淺的長方形凹痕,邊緣發白,中間是暗紅色的。是昨晚握掛墜握了太久留下的)。變成了他三天沒刮的胡茬。變成了他袖口上忘了擦的銅綠。變成了他微張的嘴唇撥出的微弱的、均勻的呼吸——那呼吸在安靜的病房裡是唯一的聲音:比老太太的鼾聲輕,比點滴的滴水聲更近。

她的手指從被子裡伸出來。手背上的針頭被膠帶固定著,一動就會微微拉扯到血管——一種很細微的、但確實存在的疼痛。她的手指在空氣裡慢慢地移動——食指先伸出來,指腹朝下,像一隻小心翼翼的蝸牛從殼裡探出觸角。然後是中指、無名指、小指——西根手指並排著,從被沿下面滑出來,落在了床沿上。

她的食指指尖碰了碰他搭在床沿上的食指指尖。

他的指尖涼涼的。不像在暖氣房裡待了一整夜的那種涼——是在冷空氣中停留了太久的涼。他大概在冷風裡騎了車——老街到醫院有將近西公里,冬天騎電動車風灌進來能把人的手指凍得失去知覺。或者他根本就是跑來的——接到趙姨電話之後從院子裡衝出來,圍巾都沒系,外套釦子沒扣全,沿著青石板路一路跑到大路上叫了輛計程車。然後坐在出租車上,握緊掛墜,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夜景一格一格地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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