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漸漸深了，火盆裡的炭火暗下去又亮起來。
趙術又添了兩根炭，火苗重新躥高，把圍坐一圈的人影投在竹牆上，晃晃悠悠的。
套圈的竹圈散了一地，挑棍兒的竹籤還沒來得及收，冰燈裡的松枝早就燃盡了，但沒人捨得動。
青嵐己經困得眼皮打架，縮在陳小滿懷裡，手裡還攥著柳小山給她做的那隻草編螞蚱。
趙柏也蔫了，靠在他爹的竹椅腿上打瞌睡，嘴角還掛著一粒炸黃豆的碎渣。
張小苗趴在她奶奶張劉氏的膝蓋上，老太太拿粗糙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摸著她的頭髮，嘴裡哼著一支誰也聽不清調子的歌。
蘇芷把空酒碗擱在石板上，拿火鉗撥了撥炭火，忽然說：“咱們這些人，從山下逃上來的時候，誰也沒想到能活到今天。”
沒人接話，但所有人都在聽。
“那時候趙老根說上山是瘋了，王福說上山是送死。現在也不知道他們怎麼樣了。”
“咱們是活下來了，不光活著，還有屋子住，有肉吃，有火烤。”
“還有火鍋。”趙柏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眼睛都沒睜開。
李石頭把那條瘸腿往火盆邊挪了挪，忽然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
一箇舊布包，洗得發白的藍布面，西角磨出了毛邊。
青黛認得這個布包，祖母在山下的時候一首壓在枕頭底下，上山以後也帶著，從沒開啟過。
王菊把布包解開，裡頭是一根磨得發亮的桃木簪。
簪頭雕了朵花，刀工粗糙，但簪身被磨得油亮油亮的，不知道在手裡摩挲了多少年。
“這是我爹給我做的。”王菊把簪子拿在手裡轉了轉。
“成親那年做的，他說他不會雕花，我非讓他雕，刻出來像朵花又像棵草，他說桃木辟邪，戴著就平平安安。”
她把簪子遞到青黛面前，“你看看。”
青黛接過來，桃木的簪子，表面磨得光滑如鏡。
“他走得早，我就剩下這根簪子。”
王菊把簪子重新包好放回懷裡，“搬到山上以後也沒戴過，今年過節，拿出來看看。”
陳小滿坐在王菊旁邊，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青嵐，己經睡著了，大概是做了什麼好夢。
她把女兒額前的碎髮撥到耳後，忽然發現她的臉蛋比在山下的時候圓了些。
沈苓坐在火盆邊上，拿搗藥杵有一下沒一下地搗著石臼裡的草藥。
張艾靠在牆角，閉著眼，但手指還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節拍，張稷坐在父親旁邊，手裡攥著空碗。
柳娘低著頭，大概是想起了柳樹溝。
柳大蹲在門邊，看著趙常山的竹杖出神。柳二坐在角落裡，懷裡抱著劈竹刀，己經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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