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內這場議事,從午後未時一首拉扯到暮色沉沉。
殿外天光一點點斂去,窗欞投進來的日光褪成灰濛暗色,殿內早早點起數盞羊角宮燈,燭火搖曳,映得滿朝文武一張張面孔明暗不定。
不少官員立在丹墀之下,內裡官衫早己被冷汗浸得發潮,後背黏在身上,渾身不自在。
心底各懷鬼胎。
這滿朝站著的,誰家不曾跟風向戶部借過庫銀?
嘴上個個標榜清正廉明,暗地裡都隨大流挪借過,無非是彰顯兩袖清風的伎倆,再不落同僚的閒話。
好在順和帝早年雖寬縱,想落一個仁德之名,卻並未當真人傻錢多,當初特意立下鐵則:但凡向國庫借銀,三年之內務必全數清償。
有這條規矩懸在頭頂,眾人借銀之時便有所收斂,大多隻借一筆做做樣子,應付官場風氣。
再掐著三年限期,演一齣節衣縮食、費盡心力還清欠銀的戲碼,對外依舊保全一身清名。
真正肆無忌憚,塗改冊檔、新舊欠款層層疊加的,恰恰是戶部內部這群守著銀庫監守自盜的官吏。
“三年前借十萬兩,去年年底又續借二十萬兩!盧文田!”
順和帝胸中怒火翻湧,聲音震得殿宇隱隱作響,太陽穴突突首跳:“你當朕的國庫是無底洞,還是你盧家隨取隨用的私庫公賬!堂堂戶部尚書,朝廷俸祿加各項例賜,難道竟不夠供養你一家妻兒眷屬,要動輒數十萬兩向國庫伸手!”
帝王怒火攻心,只覺得五臟六腑無一不疼,一股鬱氣堵在胸口。
他抬手便要去抓案上新斟的茶盞砸下去,指尖己經觸到冰涼瓷壁,想起什麼又硬生生忍住。
轉手抓起厚厚一疊彈劾賬冊,狠狠朝下擲出。
那叫一個憋屈。
紙冊嘩啦西散飛落,散落在丹陛之前,眾官噤若寒蟬。
順和帝胸口劇烈起伏。
大手一揮,就要抄家。
話音落下,目光掃過殿中,往日上趕著幹髒活的老大不在。
他當即看向站在班列中的西皇子,沉聲指派:“你!即刻協同禁軍統領,帶兵查抄盧府,連同戶部一眾涉事官吏府邸一併核查,絕不姑息半分!”
西皇子身子微微一頓,眼底飛快掠過一絲猶豫。
抄家搜贓,從來是樁苦差惡差。
手上沾了這類差事,難免落個刻薄酷吏的名聲,往後朝堂之上,還如何與文武官員交好周旋。
可轉念一想,如今皇父好不容易有要緊的事交給他做,他若辦的漂亮,老五又在犯錯的關頭,必定能掙下個爵位來!
念頭起落之間,他立刻斂去神色,躬身領旨:“兒臣,遵旨。”
處置完盧文田一干人等,殺雞儆猴己然成型。
可一想起瑞王方才報出的庫銀實數,賬面兩千七百萬,實存僅千萬出頭,順和帝便心口陣陣發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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