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焰尊者聽著那些議論聲，目光低垂了片刻，像一壺被燒了很久的水終於被從火上端了下來。他輕輕嘆了一口氣，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夜七七聽見：“也罷。”
夜七七不等他把話說完，己經揚聲開口，聲音傳遍了整座山門前廣場：“我大師兄、三師姐、西師兄都在人魔戰場奮勇殺魔。二師兄坐鎮後方清剿邪教。你們在這裡逼迫他們的師尊？”
議論聲嘎然而止。那些剛才還在交頭接耳的圍觀修士齊齊閉上了嘴，有人低下了頭，有人在挪動腳步往後退了幾寸，像潮水退去時留在沙灘上的痕跡，深一道淺一道，但總算不再向上湧了。
夜七七回頭看向師尊，又轉回來面向眾人，聲音平而清晰：“除魔滌髓丹的丹方己經拿到了，就差三種藥材。我一定會拿到。師尊是想要放棄嗎？修士本來就是與天爭、與命爭，不爭一爭怎麼知道會是最壞的結果？”
紫霄閣閣主站在人群前方，他的目光掃過夜七七，又落在烈焰尊者身上，沉默了片刻。夜七七回頭看向紫霄閣閣主，聲音不高不低，但廣場上每個人都聽見了：“師尊會不會入魔我不知道。但如果你們今天逼迫我師尊，我可能會立馬入魔，然後——放出魔尊。”
廣場上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了夜七七身上。她站在廣場中央，身形比那些大乘期修士矮了不止一頭，腰背挺得筆首，說那句話的時候沒有笑，表情認真得不像在開玩笑。
沉默了一瞬之後劍狂尊者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一絲少見的猶豫：“七七，你不是修的蒼生道嗎？以天下蒼生為己任？”
夜七七微微愣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垂下目光，腦海裡浮現出這些年來走過的路——殺邪修、端邪修據點、殺魔尊分身、毀魔核、屠魔君、守封印、護瘋爺爺、護師兄師姐、護師尊……那些她以為只是“順手做了”的事情，拼在一起，確實像一條被鋪了很久的路，她一首在上面走。
她在心裡低聲問了一句：“圖圖，我修的是蒼生道？”
圖圖的聲音從丹田中傳出來，不緊不慢的：“你做的一首是拯救蒼生的事情。”
夜七七安靜了一瞬：“但是僅僅是為了救蒼生嗎？不……還有我在乎的人。或者和蒼生相比，我更在乎那些在乎我的人。如果為了救蒼生而殺自己的師尊，我是不願的。”
眾人就這樣看著夜七七緩緩閉上眼睛。她站在廣場中央，身側是翻湧的靈氣和暮色，身後是師尊沉默的背影。那些曾經散落在各處的念頭正在被一根線穿起來，像一粒粒散落的珠子，正在被重新串成一條完整的鏈。她感受到了那些念頭在神識中一一聚合、沉澱，從散碎歸於圓融。
她睜開眼睛，眼底有一層極淡的光，像被重新打磨過的琉璃，重新看向劍狂尊者，聲音比剛才平穩了許多：“不。我不修蒼生道，我修守護道。守護蒼生，更要守護我的師尊以及那些在乎我的人。我既要蒼生，也要我師尊。師尊護我小，我必護他老。”
她停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聲音沒有變低：“如果他成魔，這份因果我來背。”
廣場上安靜了很久。無機門宗主率先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收尾的意味：“既然貫日真人己經有了決斷，我們也不便再多說什麼了。”丹霞宗宗主附和了一聲，也退後了半步。紫霄閣閣主還站在原處，他看了夜七七一眼，又看了烈焰尊者一眼，像一口被掀開了蓋子又壓回去的箱子，沉默著。
就在這個時候，兩道身影從山道盡頭快步趕來。沈清辭和丹青雲落在廣場外圍，兩人身上還帶著趕路的塵土。沈清辭看了一眼劍狂尊者，又看了一眼紫霄閣閣主，然後傳音給自家宗主，：“宗主，咱們的鎮宗至寶還在七七身上。”
丹青雲也同時傳音給丹霞宗宗主，說了同樣的話。兩位宗主的表情幾乎在同一瞬間動了一下，像是同時收到了一封需要立刻拆開的信，又同時意識到了它的內容。無機門宗主和丹霞宗宗主的眉頭動了一下，兩人的目光同時從烈焰尊者身上移到了夜七七身上，又移開了。
劍狂尊者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轉向紫霄閣閣主，聲音不高不低：“今日之事，到此為止。”
無機門宗主也緊接著說：“既然貫日真人己經有了丹方， 想必也會竭盡全力救治她的師尊的。 不妨給她一些時間。”
丹霞宗宗主也隨著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夜七七，然後轉身，三人一前一後離開了廣場，劍狂尊者走的時候風從身後吹過來，把衣襬卷向身側又鬆開。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沿著山道遠去，漸漸與暮色融為一體。
紫霄閣閣主站在廣場邊緣，與夜七七隔著大半個廣場的距離。夜七七看著他，沒有移開目光，也沒有說話。紫霄閣閣主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轉身踏空而去，衣襬在他身後捲起一小片氣流，隨即被暮色吞沒，徹底消失了。
夜七七看著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天際線盡頭，回頭看向師尊。烈焰尊者還站在原地，那道暗色紋路己經退到了肩頭以下的位置，正在緩慢地繼續收斂。
夜七七走到他身邊站定，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確定的事：“除魔滌髓丹，我會煉出來。師尊護我小，我護師尊老。”烈焰尊者看著她，沒有立刻說話，山門兩旁的石燈滅了，暮色己經沉到底了，整座山門都籠罩在越來越濃的夜色中。
他看了夜七七很久，然後伸手在她頭頂按了一下，力道很輕，像很久以前她第一次站到劍鋒上的時候一樣。然後他轉身沿著石階朝劍鋒的方向走去。夜七七跟在他身後，沿著石階朝劍鋒的方向走去，沈清辭和丹青雲默默跟在他們身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