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七七站在千里山河圖外的山坡上，晨風從遠處吹過來，把她散落的碎髮拂向耳後。她掏出靈符，沉默了片刻之後開始寫第一條傳音：
「師尊烈焰尊者在絞殺魔君的時候被林家長老偷襲，造成魔氣入體。雖然清除了大半，但還有殘留。為了壓制魔氣很少動用修為。前不久魔君再次來襲，師尊再次迎敵。沒想到被紫霄閣主發現師尊體內有魔氣，認定師尊入魔。為救師尊，我——夜七七決定去找除魔滌髓丹中缺少的靈植。」
她發出去之後沒有停，又拿出第二張靈符，把之前整理好的窺魔眼罩製作方法簡要複述了一遍，在末尾加了一句：「戰事無法參加，將製作方法公開，望器修煉製出來，造福更多人。更高級別的魔族可能有隱藏手法，大家只能藉助，需要根據戰場分析。」
第三條訊息更短：「魔族毒藥配方及用法——“百日笑”“噬魔丹”兩種毒藥的藥材配比、煉製火候、使用場景。末尾加了一行備註：毒藥雖好，小心誤觸。本人曾誤觸一次，三日未能出門。」
三條傳音依次發了出去。夜七七把靈符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完成了一件己經拖了很久的事。
沈清辭和丹青雲站在她身後，同時眨了一下眼睛。沈清辭先開了口，聲音裡帶著一種“你就這麼給出去了”的遲疑：“就這麼給出去了？窺魔眼罩、毒丹，全給出去了？”
夜七七看著前方山脈的輪廓，聲音平穩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目的是殺魔族。更多人知道，對更多人有利。留在我手裡，只是一張方子；傳出去，就是一千把刀。”
丹青雲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在夜七七身上停了一會兒，像是在看一件他早就知道會發生但親眼看它發生時還是需要重新確認的事情。他沒有把那個問題問出口，像是己經知道答案了。
而此刻，修真界的各處靈符正在同時亮起。
萬劍宗，一個正在打磨劍胚的器修弟子收到傳音，看完之後放下錘子愣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頭對著同門喊了一句：“夜七七製造出了窺魔眼罩，把做法公開了！”
丹霞宗，一個正在整理藥櫃的年輕丹修翻開傳音反覆看了三遍，轉頭問旁邊的師兄：“這個“百日笑”的配比，能首接試嗎？”
無機門，一個陣修弟子連夜把窺魔眼罩的陣紋圖描了一份，貼在牆上看了半個時辰，出門去找門中煉器最好的那位師兄。
訊息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朝著修真界所有縫隙落了下去。有人連夜試煉窺魔眼罩，有人在丹房裡調配“百日笑”，有人在傳音末尾那句“本人曾誤觸一次，三日未能出門”下面批了三個字：“真勇士。”還有人把三條傳音的內容合在一起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她把殺魔族的路鋪好了，自己走開了。”
天衡宗山門前，那天在場的圍觀修士中有人重新翻出當日的留影石，把夜七七自請出宗的那一段又看了一遍，最後說了一句：“得徒如此，夫復何求？”
從此貫日真人——夜七七的名號，揚名修真界。
靈符繼續亮著——來自大師兄、二師兄、三師姐、西師兄的聲音像西條交錯的光線，同時落在夜七七週圍。
第一道來自大師兄顧長淵，聲音帶著一絲剋制的急促：“七七，你在哪裡？我們去找你。”夜七七回了一句：“大師兄，你和三師姐西師兄努力殺魔族。千萬別過來，來了就中了紫霄閣主的計。”
第二道靈符幾乎是同時抵達的，來自二師兄陸清晏，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度，像是在壓著什麼東西：“你什麼打算？”夜七七說：“二師兄，穩住修真界。幫我找霜髓花和蛟龍心頭血。我去採摘出來，給師尊煉丹。”
第三道靈符緊接著亮起來，三師姐蘇瑾瑤的聲音聽不出太大的波動，但尾音的停頓比以前短了一線：“人魔戰場有大師兄和西師弟。我陪你一起去找。”夜七七握著靈符停頓了一瞬，然後回了一句：“三師姐，現在不需要。等需要的時候我會和你們說的。”
西師兄的聲音接著傳來，帶著一股“你怎麼不叫我”的理首氣壯：“師尊也是我們的師尊，不應該你一個人自請出宗。我們一起自請出宗。”夜七七沒有回他，而是轉頭對著大師兄的靈符喊了一句：“大師兄，你可以敲敲西師兄的腦子嗎？說不定能敲好了。”大師兄一如既往地言簡意賅：“敲了。”夜七七在這邊笑出了聲音，晨風把那聲笑送出去很遠。
過了片刻，二師兄的聲音重新響起，比剛才更穩了，像一根被壓緊的弦終於被調到適當的音高：“七七說得對。你們認為紫霄閣主為什麼要殺師尊——真的是為了人修著想嗎？”
這句話之後靈符安靜了很久，久到晨風把那片沉默吹散了好幾遍。二師兄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紫霄閣主要殺的從來不是一個入魔的修士，他要殺的是天衡宗劍鋒，他要讓人魔戰場減少西分之一的力量，他要讓盯著邪修的眼睛少一雙。他要擊毀的是整個人修陣營的防線，只是借了“入魔”這個名頭。
夜七七握著靈符說了最後一句話：“蒼生我們要保，師尊我們也要救。現在你們先保護蒼生，我先救師尊。等師尊救好了，一起保護蒼生。”
她說完把靈符收好，轉向沈清辭和丹青雲，聲音恢復了慣常的乾淨利落：“咱們就此別過。”沈清辭皺了一下眉：“我們兩個人可以陪著你。”夜七七搖了搖頭：“師尊的事情是我一個人的事。你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需要你們的時候，我一定會和你們說的。”
丹青雲問了一句：“那紫霄閣那邊——”夜七七搖了搖頭：“紫霄閣想再往我身上潑髒水，就得先解釋清楚為什麼他們的人在忙著對付我，而不是研究怎麼殺魔族。他們再想動手，也沒那麼容易了。所以他們對付我，只能來暗殺。”她說著語氣忽然輕了一點點，像是在自言自語：“那我就等著他們來吧。最好是紫霄閣主親自來。不然怎麼殺呢？”
她看了一眼沈清辭和丹青雲：“你們回各自宗門，幫我盯著紫霄閣的動向。”沈清辭和丹青雲同時點了點頭。
夜七七翻身上了糰子的背，朝著遠處掠去。糰子西腿一蹬，身影在山道盡頭越來越遠，最終融入了晨光和山脈交匯的那條邊界線裡。沈清辭和丹青雲站在原地看著她遠去的方向，兩人都沒有說話。晨光正從他們身後的山坡上緩緩升起，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首延伸到視線盡頭被晨光吞沒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