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中眾人談及底層宮人內侍,言語間總帶著幾分或首白或隱晦的、居高臨下的俯視,尊卑之別涇渭分明。
可李清婉不一樣。
她看待那些卑賤宮人時,目光平等坦蕩,不見輕慢,彷彿身份高下從不能左右她看待旁人的眼光。
這便是最讓趙景琛捉摸不透之處。
他見過太多人施恩,或是居高臨下的施捨,或是懷揣別樣算計。
唯獨李清婉,像是跳出了深宮固有的層級桎梏。
他一時無法理清,這份姿態究竟是與生俱來的通透悲憫,還是另有一層他尚未看透的心思。
只是話到嘴邊,他終究選擇按下不提。
再多追問,反倒像是猜忌她的本心,徒生隔閡。
有些心緒,不妨暫且擱置,慢慢觀察便是。
念頭落定,趙景琛輕嘆一聲:“宮裡眾人行事,大多有所圖謀,像你這般默默施恩、一無所求的,實在少見。”
李清婉淺淺一笑,語氣從容坦然:“殿下此言差矣,妾身怎麼就是一無所求了?這般行事,求的便是孩子們往後的平安喜樂。”
她不著痕跡的分辨著趙景琛眼中的情緒,“而且酷暑當頭,底層宮人無依無靠,受盡煎熬。妾身順手施以援手,不傷根本,又能救人於困頓之中,何樂而不為?”
趙景琛聞言,面露愧色,語聲愈發溫和:“倒是孤心思狹隘,不該用世間算計,揣測你的一片仁心。”
“殿下不必介懷。”李清婉輕輕搖頭,“妾身明白,朝堂紛爭不斷,殿下思慮周全,謹慎一些也是常理。”
趙景琛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溫聲道:“你心性通透,常懷悲憫,不被尊卑規矩桎梏。也正因如此,孤始終覺得,你與這世上的所有人都截然不同。”
李清婉笑意不改,淡然道:“世上從沒有兩片完全相同的樹葉,芸芸眾生,更是各有本心、各有取捨,豈能一概而論?”
她抬手輕輕撫著小腹,眸色流露出一絲淡遠的悵然:“妾身幼年漂泊,嘗過世間冷暖,也親眼見過無數人身陷苦難、無人援手的窘迫。正因親歷過底層卑微與無助,才更懂尋常人的艱難。”
“如今妾身身居東宮,衣食無憂、有殿下護持,早己脫離往日困頓。知足常樂,因此妾身別無奢望,唯一的心願,便是護佑孩子們一生平安順遂,無災無難。”
“能有你這般母親,是幾個孩子的造化,亦是孤的幸事。”趙景琛眼底盛滿寵溺,出言叮囑,“只是暑氣蒸騰,宮中人事紛雜。你只管安心靜養,接濟宮人一事不必勞心,吩咐下人妥善處置便可,切勿透支精神,委屈自身。”
“妾身曉得。”李清婉溫順頷首,“一應事務全都交由宮人操辦,妾身絕不會耽誤休養,殿下大可放心。”
趙景琛頷首,柔聲道:“如此便好。你安心靜養,護住自身與孩兒,外頭的風波煩擾,自有孤替你抵擋。”
李清婉淺笑嫣然,柔聲應下:“有殿下這句話,妾身心中安定許多。”
她面上一派溫順恬淡,心底卻冷澈清明。
不得不說,趙景琛果真有能耐,當年諸王之亂,他能從中脫穎而出穩坐儲君之位,心思與洞察力遠非常人可比。
他雖並未窺破她藏在善舉之下的真實圖謀,可本能之中,卻生出異樣的感覺。
是困惑。
李清婉不免暗自思忖,趙景琛究竟在困惑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