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婉雖叮囑明月居上下不可大肆聲張,卻也不曾刻意費心遮掩。
畢竟此事傳出去,旁人至多隻當她心軟善憫,或許也會有懷疑的,但任誰思緒再開闊,也絕不可能將這份接濟宮人內侍的善舉,與謀弒君上的圖謀聯絡在一起。
深宮之中本就無長久秘事,且李清婉也不怕被人發現她這麼做,因此入夏以來她遣人接濟患病中暑底層宮人一事,終究傳入了趙景琛與太子妃耳中。
太子妃未曾深思內裡曲折,只當李清婉天性仁柔,見不得卑賤宮人飽受酷暑磨難,因而才生出惻隱,遣人送藥救治。
趙景琛卻不同。
他並未察覺李清婉佈局背後深藏的殺機,只是心底縈繞著一層淡淡的困惑,他倒不是疑心她別有圖謀,只是難以讀懂她的態度。
很早之前他便有所察覺,李清婉看待世人的目光,彷彿隔著一層疏離的薄紗。
九五之尊的帝王,或是奔走勞作的百姓,權位高低、身份貴賤,於她而言好似並無涇渭分明的鴻溝。
這也是長久以來,趙景琛總覺得李清婉身上縈繞著一縷近乎神性氣質的緣由。
畢竟唯有俯瞰眾生的神明,方能拋開尊卑等差,平等注視世間所有人。
可李清婉終究不是神。
她只是凡人。
凡人有忌憚,有屈辱,有必須守護的牽掛,亦藏著被逼至絕境時,不惜傾覆一切的決斷。
所以李清婉身上那眾生平等的神性,應該是她容貌與氣質帶來的漠然觀感,她的皮囊之下,應該是屬於凡人愛恨懼畏、求生自保的滾燙私心。
應該是如此吧?
趙景琛想起李清婉遣人接濟中暑患病底層宮人的種種舉動,心底那股疑慮又浮了上來,一時竟不敢篤定自己先前的判斷。
待到一日陪同李清婉用晚膳,氣氛閒適,他索性順勢將此事首白的提了出來:“婉兒,孤聽聞你近來派人救治了不少中暑患病的宮人?”
“確有此事。”李清婉聽見這話,面上不見半分驚慌,可瞥見趙景琛眼底翻湧的複雜神色,心頭還是微微一緊,輕聲問道,“莫非妾身此舉,有何處不妥?”
趙景琛見她露出些許忐忑無措的模樣,連忙放緩語氣安撫:“不必多慮,你沒有做錯什麼。只是孤心中存有幾分不解,婉兒你……”
話說到一半,他一時竟尋不到合適的言辭。
若是首白誇讚她心地仁善,未免太過淺顯,無法道出心底那層縈繞己久的困惑。
可若是首接追問她為何執意這般持續接濟底層宮人,又像是在質疑她的善心,彷彿認定她另有所圖,反倒顯得自己氣量狹小。
萬千思緒盤旋心頭,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措辭。
短暫沉默過後,趙景琛斟酌著開口:“尋常宮中主子體恤下人,大多偶一為之。你自入夏以來,但凡聽聞宮人染疾中暑,皆遣人暗中送藥,不曾間斷。孤只是好奇,你為何願意持續耗費心力,照拂這些素無交集的底層宮人?”
李清婉聞言,心底悄然鬆了口氣。
她抬手輕輕撫著隆起的小腹,眉眼溫婉含笑,從容作答:“妾身如今腹中懷著雙胎,孕育本就兇險,妾身別無奢求,這麼做也只是想為孩子們多積攢幾分福氣。”
趙景琛一怔,追問道:“僅僅是為孩子們積福?”
李清婉目光澄澈柔和的開口道:“殿下是有什麼困惑之處嗎?妾身懷的是雙胎,更盼福運相伴,自然要求孩子們歲歲無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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