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風門以後,黑山使團沒有立刻進入天山主場,前面還有一段冰谷。天山路司把它叫青骨谷,谷底是一條凍得發藍的寬河,兩側山壁太陡,真正能走大車的只有河面和一條貼著東岸修出來的舊石路。
黑山騎兵一到谷口便主動減速,原因很簡單。前面是鐵山國七千步卒,在寬地上,黑山騎兵能從兩翼繞過去;進青骨谷以後,七千步卒佔滿了整條道路,騎兵再快也只能排隊。二狗這次沒有抱怨,他已經知道一萬人的路上,誰先進窄口誰就是前隊。
陳牧反而盯著鐵山兵看,昨日在八路匯口只看見陣形,今天走得近了,才看清這支步軍真正的樣子。最前每百人有二十多面長盾,盾後是重弩。弩比梁軍常用弓短,卻粗得誇張,要用腰鉤和腳蹬才能上弦。中間是短矛。斧和揹著小圓盾的人,後隊則幾乎沒有空手士卒,很多人輪流推車。車不只裝糧,還有摺疊木架。備用弩臂。鐵釘。六丈繩。藥箱和成捆鞋底皮。何遠看完只有一句。
“他們真是來打仗的?”
“也是來走路的。”
陳牧道:“七千人若只會打,走不到這裡。”
二狗問:“真這麼厲害?”
塔娜道:“八十步內,馬和人一起穿。”
“那我們不衝?”
“為什麼要衝盾?”
陳牧聽見以後又想起赫蘭那句“換個地方”。
紅黑大戰不只有“誰最強”。
更多時候是“誰在什麼地形最強”。
這才讓各種軍隊都有存在的理由,青骨谷走到一半,前隊突然停下。這次不是橋,是冰裂。谷底凍河中間出現一條八十多丈長的暗縫,最前面的兩輛鐵山糧車壓過去時冰面直接下沉,一輛車半邊掉進水裡,後面幾百人全部停住。
騎兵更不能上,一匹馬受驚踢開,可能把旁邊一整片薄冰都帶裂。鐵山人沒有讓騎兵幫忙。七十名步卒迅速下到裂縫兩側,先把車上的糧拆掉,再用長盾鋪在薄冰上分散重量。另一些人把摺疊木架拼成長梁,六根繩同時拴住車軸。
鐵山軍官沒有喊“快”,反而讓最靠近裂縫的六十多人全部趴下,把身體重量攤開。八面長盾被一面一面遞過去,最終在冰上鋪出一條臨時寬頻。
陳牧的梁騎被分到河岸,負責把幾匹受驚的馱馬眼睛矇住。一匹灰馬仍然掙得厲害,何遠抱住馬頭,差點被撞翻。旁邊一個鐵山步卒直接把自己的披風扔過來罩住馬眼,兩個人一句話沒說便把馬拖離裂縫。等糧車上來以後,那名鐵山步卒只伸手要回披風,何遠拍了拍上面的雪。
“謝了。”
對方聽不懂梁話,卻知道是什麼意思。冰裂以後最危險的不是那兩輛糧車,是八匹拉車馬。其中三匹前蹄已經陷進冰水,拚命掙扎時反而把裂縫踩得更大。鐵山人想割韁繩保車,月嵐車工卻說車能再做,馬先拉。
雙方只爭了兩句,鐵山軍官便點頭。六面長盾被鋪到馬腹兩側,十幾個人趴在盾上把繩繞過馬胸,黑山騎兵從岸上用六匹馬慢慢往回拖。第一匹上岸時已經站不穩,第二匹一出來便踢翻一面盾,第三匹卻因為掙得太狠,最終還是沉進裂縫。
沒人因為救回來兩匹就歡呼,鐵山馬官只在木冊上劃掉一個編號,立刻讓後隊補一匹上來。二狗站在旁邊臉色不好看。
“就這麼沒了?”
何遠道:“不然呢?”
路還得走,大隊伍最冷的地方也在這裡。一匹馬。一輛車。一人出事,周圍人會救,可隊伍不可能為每一個損失停一整天。
陳牧看著那條重新被薄冰覆蓋的黑縫,忽然更明白赫蘭為什麼說“人不能賠”。
黑山騎兵能做的,是把自己的馬往後趕,月嵐車工則帶人拿來兩個抬車架,幫著頂住沉下去那一側。陳牧本來只准備看,路司的人卻跑過來。
“東側舊路能不能走小隊,要人探。”
“黑鍋騎不是路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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