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隆冬臘月,北風捲著雪沫子,像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疼得人直抽氣。
一輛破舊的驢車,在京城外的官道上緩緩前行,車軲轆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隨時都會散架。車簾是用打了補丁的粗布做的,擋不住刺骨的寒風,雪沫子順著簾縫鑽進來,落在沈華的衣襟上,瞬間融化成水,帶來一陣涼意。
沈華攏了攏身上單薄的棉襖,棉襖是母親生前留下的,早已洗得發白,針腳也有些鬆散,根本抵擋不住這寒冬的凜冽。她微微側頭,看著身邊蜷縮在一旁的晚晴,小姑娘才十六歲,是沈家唯一願意跟著她離開蘇州的丫鬟,一路舟車勞頓,又受了風寒,此刻臉色蒼白,嘴唇乾裂,睡得極不安穩,眉頭緊緊蹙著,嘴裡還時不時發出幾句夢囈。
“晚晴,再忍忍,很快就到京城了。”沈華輕輕拍了拍晚晴的後背,聲音溫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她的聲音本就清潤,像山澗的泉水,只是此刻染上了幾分倦意,更顯柔和。
這一路,她們從蘇州出發,歷經一個多月,輾轉千里,只為逃離蘇州沈家的紛爭。沈華原是蘇州書香世家沈氏旁支的女兒,父親曾是蘇州府的通判,為官清廉,卻在三年前突然被人誣陷貪贓枉法,打入天牢,不久後便病逝在牢中。父親一死,沈家樹倒猢猻散,族中之人趨炎附勢,不僅侵吞了沈家僅剩的家產,還將她和病重的母親趕出了沈家祖宅。
母親身子本就不好,經此打擊,更是一病不起,臨終前,將一本泛黃的手稿交給她,斷斷續續地說:“華,這是……咱們沈家祖傳的《食要》,裡面記載了各種……吃食的做法,還有……食療的方子,你要好好保管,將來……憑這手藝,總能……安身立命。”
母親去世後,沈華在蘇州再也無立足之地,族兄沈明軒更是步步緊逼,想要搶走她手中的《食要》手稿,還想將她賣去大戶人家做妾。沈華走投無路,只能帶著晚晴,偷偷離開了蘇州,一路向北,來到了這繁華的京城。她聽說,京城人才濟濟,或許在這裡,她能憑藉母親留下的手藝,站穩腳跟,甚至有一天,能查清父親被誣陷的真相,為沈家平反昭雪。
驢車終於緩緩駛入了京城城門,高大的城門巍峨壯觀,青磚黛瓦,氣勢恢宏,城門下往來的行人絡繹不絕,穿著各式服飾,有身著錦袍的達官貴人,有穿著粗布衣裳的平民百姓,還有挎著籃子叫賣的小販,人聲鼎沸,車水馬龍,一派繁華景象。
沈華掀開一點車簾,看著眼前的一切,眼中閃過一絲茫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這就是京城,比蘇州還要繁華,只是這繁華,卻沒有一絲屬於她的容身之處。她身上僅剩的幾兩銀子,在途中被小偷扒走了,如今身無分文,晚晴又病著,她們連一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姑娘,京城到了,你們要在哪裡下車?”趕車的老車伕回過頭,臉上帶著幾分疲憊,語氣還算和善。他是沈華從蘇州僱來的,一路辛苦,沈華本想多給些工錢,可如今身無分文,只能滿臉愧疚地說:“老丈,實在對不住,我身上的銀子被偷了,暫時沒法給你工錢,等我找到生計,一定加倍還你。”
老車伕楞了一下,隨即擺了擺手,嘆了口氣:“罷了罷了,看你們兩個姑娘家,一路也不容易,工錢就不用了,你們找個地方好好落腳吧。這京城雖大,可也亂得很,你們兩個弱女子,可得小心些。”說完,老車伕便將驢車停在了路邊,幫她們搬下了唯一一個小小的包袱,裡面裝著她們僅剩的幾件衣物,還有那本祖傳的《食要》手稿。
“多謝老丈。”沈華對著老車伕深深鞠了一躬,眼中滿是感激。在這陌生的京城,能遇到這樣一位善良的人,無疑是寒冬裡的一絲暖意。
老車伕笑了笑,揮了揮手,趕著驢車離開了。看著驢車遠去的背影,沈華握緊了手中的包袱,裡面的《食要》手稿,是她唯一的希望。她低頭看了看身邊依舊昏迷的晚晴,心中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一定要讓晚晴好起來,一定要在這京城站穩腳跟。
北風依舊呼嘯,雪下得更大了,鵝毛般的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很快就覆蓋了地面,給這繁華的京城鍍上了一層白色的銀霜。沈華扶著晚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腳下的積雪沒過了腳踝,冰冷刺骨,每走一步,都異常艱難。
她沿著街道慢慢前行,目光不停地打量著周圍的店鋪,希望能找到一份活計,哪怕是幫人洗碗、做飯,只要能有一口飯吃,有一個落腳的地方就好。可大多數店鋪都已經打烊了,偶爾有幾家開門的,看到她們衣衫襤褸、面色憔悴的樣子,也都搖了搖頭,拒絕了她們的請求。
晚晴的身子越來越沈,呼吸也越來越急促,嘴裡不停地喊著“姑娘,冷……餓……”。沈華心疼不已,只能把晚晴扶到一處避風的牆角,脫下自己身上的棉襖,裹在晚晴身上,緊緊抱著她,用自己的體溫溫暖著她。
“晚晴,別怕,有我在,我一定會找到吃的,一定會找到落腳的地方。”沈華輕聲安慰著晚晴,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她看著懷中昏迷的晚晴,又看了看手中的包袱,心中一陣酸澀。她想起了母親,想起了蘇州的家,想起了父親蒙冤的委屈,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落在雪地上,瞬間就融化了。
就在沈華走投無路,幾乎要絕望的時候,她看到不遠處有一家小小的面鋪,還亮著燈,門口掛著一個破舊的幌子,上面寫著“張記面鋪”四個大字。面鋪的窗戶上冒著熱氣,隱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面香,那香氣,在這寒冷的冬夜裡,格外誘人。
沈華心中一動,抱著晚晴,艱難地朝著面鋪走去。她知道,自己身無分文,或許還是會被拒絕,但她別無選擇,晚晴已經快撐不住了,她必須找到一點熱的東西,讓晚晴醒醒。
走到面鋪門口,沈華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了面鋪的門。一股熱氣撲面而來,夾雜著面香和蔥花的香氣,瞬間驅散了幾分寒意。面鋪不大,裡面擺放著幾張破舊的桌子,只有一個老掌櫃的,正在收拾碗筷,還有一個夥計,在灶臺邊忙碌著。
老掌櫃的聽到動靜,抬起頭,看到沈華和晚晴,眉頭皺了起來:“姑娘,我們要打烊了,要吃麵的話,明天再來吧。”
沈華連忙上前,對著老掌櫃的鞠了一躬,語氣懇求:“老掌櫃,求您行行好,我妹妹生病了,渾身發冷,能不能給我們一碗熱水,或者一口熱面?我身上的銀子被偷了,暫時沒法給您錢,等我找到活計,一定加倍還您。”
老掌櫃的看了看沈華,又看了看她懷中昏迷的晚晴,臉上露出了幾分猶豫。他經營這家面鋪多年,見多了貧苦人家,心中本就善良,只是這年頭,生意也不好做,他也不容易。
灶臺邊的夥計也看了過來,對著老掌櫃的說:“掌櫃的,看她們也挺可憐的,就給她們一碗熱面吧,也花不了多少東西。”
老掌櫃的嘆了口氣,點了點頭:“罷了罷了,看你們兩個姑娘家也不容易,進來吧。”說完,便指了指一張桌子,讓沈華坐下。
沈華心中一喜,連忙扶著晚晴坐下,對著老掌櫃的連連道謝:“多謝老掌櫃,多謝老掌櫃,您的大恩大德,我沒齒難忘。”
老掌櫃的擺了擺手,示意夥計去煮兩碗麵。夥計應了一聲,轉身走進了灶臺邊,很快,兩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麵就端了上來。麵條纖細,湯色清亮,上面撒了一點蔥花和香油,香氣撲鼻,瞬間勾起了沈華的食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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