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彩雲的身影去而復返，腳步聲在走廊裡由遠及近。
宋望秋還蜷在床上嗚咽，聽見那腳步聲在自己房門口停住，哭聲驟然哽在喉嚨裡。
房門被推開一條縫，高彩雲沒有進屋，只是站在門外，走廊裡昏黃的燈光從她背後透進來，把她的影子長長地投在臥室的地板上。
她的聲音隔著門縫傳進來，不帶一絲溫度，像是在通知一件與自己毫無關係的公事。
她告訴宋望秋，文工團那邊之前給了她一個三天內在廣播站當眾檢討的處分，讓她不用擔心丟臉，家裡己經去幫她說情了，不用去廣播站唸了，只要手寫一份檢討交過去就行。這也是給她留的最後一點臉面。
宋望秋躺在床上，聽著大嫂用那種公事公辦的語氣說出“檢討”兩個字，只覺得胸口被人狠狠踩了一腳。
她宋望秋什麼時候寫過檢討？她從小到大都是站在臺上被表揚的那一個，是團長口中“全團最有天賦的舞蹈演員”，是大院裡人人誇讚的“宋家明珠”。
可現在，家裡去幫她說情，求來的恩典是讓她不用當眾檢討，只需要手寫一份，這算什麼恩典？這分明是把她的尊嚴放在地上又踩了一遍。
高彩雲沒有給她消化這份屈辱的時間，繼續說了下去：“還有，你結婚後隨軍去黑省，文工團那邊的工作家裡也會給你轉到黑省軍區。”
“那邊雖然比不上京市文工團的條件，但好歹還是部隊編制，不算斷了你的生路。”說完這些，高彩雲頓了一下，聲音依舊冰冷，“宋望秋，我勸你早點想清楚，安分守己地在家待嫁，不要再掙扎，也不要去妄想那些不屬於你的人。”
宋望秋猛地從床上坐起來，頭髮散亂，眼睛紅腫得幾乎睜不開，她嘶啞著嗓子衝門口喊：“憑什麼，憑什麼連工作也要給我轉走？我不要，我拒絕，京市文工團和黑省文工團能一樣嗎？我不轉！”
高彩雲沒有回答她的咆哮，只是在門外沉默了片刻，然後她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冷了幾分，她只撂下一句話：“不轉就讓家裡幫你辭去文工團的工作，你自己選吧。”
說完她轉身就走，鞋子踩在走廊地板上，一下一下，漸行漸遠，只留下呆愣的宋望秋在房間裡。
宋望秋癱坐在床上，背靠著床頭櫃，兩眼空洞地望著前方。
她覺得自己像是在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噩夢，怎麼也醒不過來。
她原本以為，姜鯉只是一個從鄉下來的、沒什麼見識的女人，跟陸時珩完全不相配，只要她在曉棠耳邊吹吹風，只要她略施小計，讓姜鯉在陸時珩面前失態、在家屬院裡毀了她的名聲，等所有人都看到這個村姑配不上陸時珩的時候，陸時珩自然會回頭看見她。
結果現實掄圓了胳膊，給了她一記又一記響亮的耳光，把她扇得暈頭轉向，扇得她都不知道該先哭哪一件事。
她分不清什麼是最慘的事了，因為每一件事對她來說都很慘。
被文工團同事譏諷，被全家屬院的人看笑話，被父親和大哥當包袱甩出去，可她最不能接受的，是離開京市。
離開這座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熟悉每一條街道的城市，離開這個她以為會在這裡過一輩子的地方，去一個她只在別人嘴裡聽說過的窮鄉僻壤，黑省。
那個地方在她的印象裡只有冰天雪地和一眼望不到頭的苞米地，連文工團都是邊緣軍區的小團，她去了那裡還能幹什麼？
她的舞蹈，她的舞臺，她所有的驕傲和夢想，全都會被埋在那片黑土地裡，再也無人問津。
可她不得不妥協，她雖然威脅母親說自己寧願去死，可她根本不敢。
她只是想讓母親害怕，想讓母親替自己求情，可她怎麼也沒想到，母親非但沒有被嚇住，反而被高彩雲那個賤人給拽走了。
現在母親也不管她了，父親和大哥更不會管她的死活，她靠著床頭櫃，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說不定自己真的死了，他們反而能鬆一口氣。沒了自己，宋家就不用再受陸家的針對了，畢竟人死債消，可她又不甘心就這麼死了。
她沒有別的選擇了，只能接受嫁給那個小破營長，只能同意他們把文工團的工作轉到黑省去。
她閉上眼睛，眼淚順著眼角無聲地滑下來，把衣領洇溼了一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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