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英華始終沒說話,她把鞋底子放在腿上,針別在上面,摸著鞋底的邊。
她忽然開口,嗓子眼裡出來的,聲音帶著顫:“京市,多遠啊。”
姜鯉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娘,京市到咱這的火車,兩天就到了,你要是捨不得我,那我不嫁他了。”
“兩天。”陳英華重複了一遍,像是在掂量這兩個字的分量,“傻孩子,說什麼胡話。”
然後她低下頭,拿起針繼續納鞋底,紮了一針,又紮了一針,針腳密密實實的:“兩天就兩天吧。”
姜大山從炕沿站起來,走到窗戶邊,背對著她們娘倆。
“我姜大山的閨女,嫁到京市去,加了個當兵的,說出去,誰不誇我有福氣。”
他轉過身,看著姜鯉。
“本來爹想著,以後你嫁人了,婆家要是欺負你、爹的鞋底半小時內沒甩到你男人臉上,都算爹對不起你。”
“現在你嫁到京市去,爹怕你嫁的人不對,爹孃又遠在黑省,不能保護你。”
陳英華噗嗤一聲笑了,笑著笑著,眼眶泛了紅。
姜大山沒笑,他看著閨女,眼睛泛著光,明明暗暗。
他走到閨女面前,低頭看著她:“閨女,爹醜話說在前面,你從小到大,爹孃疼著寵著,家裡人都呵護你。”
姜鯉抬起頭,眼眶紅了。
“到了京市,日子都是你自己過的,過得好不好,爹孃也不知道,你確定想好了?”
“爹,我知道,我不會委屈自己的。”
姜大山伸手,粗糙得像樹皮一樣的手掌在她頭頂按了按,力度很輕:“知道就行,不會委屈了自己就好。”
他把手收回去,背在身後:“受委屈了,別自己忍著,爹孃就算遠在天邊,也會去給你找場子保護你。”
姜鯉把領花攥緊,點了點頭。
陳英華站起來,把鞋底子和針往旁邊一放,走到姜鯉身邊,理了理閨女的領口:“明天娘給你把那床厚棉被曬曬。”
那床厚棉被,紅底大花,是爹孃為她準備的嫁妝。
陳英華的聲音平平穩穩的,跟平時問“明天想吃啥”一個調。
姜鯉使勁點了點頭。
姜大山開啟房門,外面的涼風灌了進來,他背對著屋裡,聲音嘹亮:“行了行了,快回去睡覺吧,多大事,不就是京市嗎。”
他邁過門檻走出去,過了一會兒,姜鯉聽見院子裡爹抽菸的聲音。
爹坐在石桌旁,又點了一袋煙。
陳英華也走出去,月光照進來,照著她娘半白的頭髮,照著她眼角的皺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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