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鯉拉著張桂芳的手把她領進院子，按到椅子上坐下，又給她倒了杯涼白開。
張桂芳雙手接過杯子，端得小心翼翼的，喝了一小口就放下了，坐在那裡有些侷促不安。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隻杯子。
“桂芳，你醃這蘿蔔真好吃。”姜鯉知道她是緊張，自己先開口打破了僵局，笑眯眯地誇了一句，“酸甜正好，脆生生的，我在黑省的時候我娘也醃，不過沒有你醃得好。”
張桂芳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聲音細細的：“真、真的嗎？我就是瞎醃的……你要是喜歡，我家裡還有，回頭再給嫂子你送些來。”
姜鯉看她放鬆了一些，又問她家裡幾口人、平時都忙些什麼。
張桂芳低著頭說家裡有婆婆、有男人，還有三個女娃。
說到“三個女娃”的時候，她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可隨即又被什麼壓了回去，那點笑意還沒來得及展開就消失了。
“大的叫招娣，今年八歲了，老二叫來娣，六歲，小的叫盼娣，才三歲。”
她一個一個念著女兒們的名字，聲音裡全是對女兒們的愛意：“招娣都能幫我擇菜了，來娣也會看著妹妹了，盼娣還小，天天跟在我屁股後面轉，我走到哪兒她跟到哪兒。”
她說到小女兒的時候，眼裡浮起一層極淡的溫柔，可隨即又被更深的苦澀蓋了過去。
姜鯉一聽名字，眉頭就不自覺擰起了，她問張桂芳招娣、來娣上學了沒有。
張桂芳沒有立刻回答，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隻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著，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都沒上。”
“她們奶奶說女娃子上學沒用，不讓去，兩個女娃，上學要交兩份學費，要買兩份課本，我婆婆說家裡的錢不能這麼糟蹋……”
“她說女娃子早晚是別人家的人，讀那麼多書幹什麼，還不如在家幫著幹活，都去上學了，家裡的活誰來幹？家裡可不能白白養著她們。”
她說到這裡，聲音己經不像剛才說女兒們名字時那樣柔軟了，而是帶上了一種被壓了很久的疲憊和心酸：“為這事我跟她奶奶說過不知道多少回，可我說不過她。”
張桂芳的語氣裡帶著痛苦：“每次一提她就要說我都是家裡養著的，說我沒本事，連個兒子都生不出來，還想著讓賠錢貨去上學。”
“鐵柱他也不吱聲，他也拗不過娘……他就蹲在門檻上抽菸，從頭到尾一句話都不說。”
她猛地停住了，像是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飛快地看了姜鯉一眼，又看向吳翠蓮。
她臉上閃過一絲慌張：“嫂子你們別往外說，我、我就是隨口一提，招娣她們在家也挺好的，大的帶著小的，也能幫我不少忙……”
她想起了何有田，因為方大梅收到了牽連，她不想鐵柱也因為她的話被領導批評教育。
姜鯉和吳翠蓮對視了一眼。
吳翠蓮慢慢放下手裡的蒜瓣，看著張桂芳，聲音裡帶著一種怒其不爭：“桂芳，不是嫂子說你，孩子們上學的事，你得硬氣一回。”
“現在城裡哪個娃不上學？不上學以後怎麼辦？你男人不吱聲，你自己也不替她們爭，誰還能替她們爭？”
“三個丫頭，一個都不讓上，這不是耽誤孩子一輩子嗎？”
張桂芳苦笑著搖了搖頭，那隻端杯子的手微微發顫：“我怎麼爭？我一張嘴她奶奶有十張嘴等著我，我說不過她。“
“我說的次數多了，娘就要捂著胸口說我不孝順，要逼死她，鐵柱孝順，什麼事都聽他孃的。”
“我說多了他就說我惡毒，說我容不下他娘，想氣死娘好自己當家，招娣才八歲，己經知道看她奶奶臉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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