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聽聞你要做古法蜜橘。”他將酒罈輕置桌角，目光落在滿筐金黃果子上，又落回她握刀的纖細指尖，語氣平緩，“農家甜酒無烈氣，用來煮橘，可去果皮苦澀，增一抹醇香。”
沈微瀾抬眸頷首，眼底漾開淺淡笑意：“來得恰好，正缺一罈甜酒。”
三人分工有序，有條不紊。阿禾處理殘次果子、瀝乾控水；沈微瀾劃刀改果、把控熬煮分寸；蕭驚塵生火控炭，守著砂鍋爐火。炭火燒得溫和，砂鍋質地粗糯，受熱均勻，不會焦灼糊底，最適合慢熬蜜餞。
先將金橘放入甜酒釀中，文火微煮。酒水微微沸騰，泛起細密氣泡，清甜酒香混著橘香漫開，果皮慢慢變軟，褪去生澀苦味。煮好後撈出晾涼，輕輕擠出果籽，保留完整果肉外形，再鋪撒冰糖醃製半個時辰，靜待果肉析出清甜汁水。
辰時過半，醫館木門被輕輕推開，走入一位單薄少女。
少女年方十六，身著淺藕色布裙，布料樸素乾淨，烏髮挽成溫婉雙環髻，眉眼清秀柔和。她面色泛著淡淡的青白，唇色淺淡，行走之時腰腹微微蜷縮，一手輕按小腹，步伐緩慢拘謹，眉宇間藏著隱忍的鈍痛，脊背下意識微微佝僂。
“沈大夫，勞煩診治。”少女聲音輕柔微弱，帶著難以掩飾的虛弱，“每至經期，我小腹便寒涼墜痛，冷痛刺骨，手腳常年冰涼，蜷臥被褥也難以回暖。經血色淡，夾帶細碎淤塊，痛感要持續兩三日，疼得渾身乏力，冷汗不止。入秋之後寒意加重，痛感比往日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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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素來體質偏寒，平日貪食生冷瓜果，秋日不注重腰腹保暖，寒氣侵入胞宮，寒凝血滯，氣血執行不暢，每逢經期便凝滯作痛。不同於尋常氣滯痛經，此症純粹源於虛寒，痛感寒涼下墜，需溫經散寒、養血調經，忌寒涼破血藥材。
沈微瀾抬手示意少女落座，指尖輕柔搭在她纖細腕間。脈象沈細遲緩，寒氣凝滯之相分明，舌苔薄白，面色青白，皆是宮寒體虛的典型表徵。
“寒凝胞宮，陽氣不足。”她語氣柔和，放緩語速寬慰少女，“平日裡生冷不忌，腰腹受風，寒氣積於體內，經血通行受阻，故而寒涼墜痛。無需懼怕，只需溫宮散寒、補益氣血，慢慢調養便可減輕痛感。”
少女輕輕咬唇，面露窘迫：“我素來畏寒，每到經期便疼得難以起身，往日羞於求醫，強忍疼痛，此次痛感實在難忍，才冒昧登門。”
沈微瀾瞭然淺笑，女子宮寒乃是常見隱疾，大多少女麵皮單薄，羞於言說，常年隱忍反倒加重寒氣。她提筆擬方，藥性溫潤不燥，當歸、川芎養血行血，肉桂、艾葉溫宮散寒，再添少許紅糖、生薑調和藥味，湯藥暖甜適口，消解藥材苦澀。
除此之外，她取來曬乾的艾草、生薑、花椒，縫製簡易熱敷藥包，叮囑少女每日熱敷小腹，熱力透膚，驅散胞宮寒氣。又細細叮囑禁忌，經期前後忌生冷、忌吹風，夜裡睡前溫水泡腳，平日可用紅棗、桂圓、金橘泡水，理氣暖身。
少女小心翼翼收好藥方與藥包，眼底滿是感激。這位女大夫溫柔體貼，沒有半分輕視，言語寬慰，叮囑細緻，連日常吃食、保暖小事都一一顧及，讓她心頭暖意湧動。少女鄭重躬身道謝，緩步離去。
少女走後，砂鍋內甜酒醃製的金橘已然入味。
倒掉多餘酒水，加入□□糖與提純原蜜，轉為最小文火慢熬。橘肉在透亮蜜漿中緩緩翻滾，果皮慢慢變得通透，金黃油亮，汁水與蜜糖交融，濃稠蜜漿裹住每一顆金橘，果香清甜醇厚，沒有半分酸澀。熬至蜜漿拉絲，便可關火晾涼。
晾涼後的蜜漬金橘晶瑩透亮，果肉綿軟，蜜漿濃稠。夾起一顆放入口中，蜜甜裹著橘香，絲絲回甘，清甜潤喉，嚥下之後胸腔暖意緩緩蔓延，驅散秋日寒涼。
午後日光和煦，廊下風輕。
三人坐在木桌旁，慢嘗蜜橘，淺飲暖茶。阿禾吃得眉眼彎彎，指尖沾著細碎蜜漿，模樣天真乖巧；沈微瀾捏著一顆金橘，小口慢品，神色恬淡；秋風掠過，一縷碎髮落在她頰邊，蕭驚塵抬手，指腹輕柔將碎髮別至耳後，指尖不經意擦過耳廓，溫熱觸感轉瞬即逝。
他掌心常年微涼，此刻卻因守著爐火帶著暖意，觸碰一瞬，沈微瀾耳尖悄然泛紅，下意識垂眸抿茶，遮掩眼底細碎慌亂。院內橘香漫溢，日光溫柔，兩人默契不語，唯有風吹枝葉的輕響，安靜繾綣。
深秋霜寒，幸而有蜜橘暖茶，有溫柔故人。這般煙火細碎、平淡無憂的日常，便是俗世最妥帖的安穩。
晚秋風軟，桂香滿城。
霜降過後，城中金桂盡數盛放。街巷兩側的老桂樹綴滿細碎金黃花瓣，層層簇簇，藏在墨綠枝葉之間，不張揚不豔麗，卻香氣綿長。秋風一過，細碎花瓣簌簌飄落，漫天金黃，落在青石板、屋簷、肩頭，滿城都浸在清潤甜軟的桂花香裡。空氣澄澈乾爽，混雜著糖炒栗子、烤紅薯的煙火香氣，晚秋氛圍感綿長溫柔。
今日早市桂花遍地，香氣濃郁。
蕭驚塵一早便去往城南花市，收購滿滿一筐新鮮金桂。花瓣完整潔淨，沒有枯枝碎葉，金黃透亮，露水未乾，沾著晶瑩溼氣，湊近輕嗅，清甜花香縈繞鼻尖，純粹乾淨，無半分雜味。
醫館庭院提前鋪開乾淨竹蓆，將新鮮桂花薄薄平鋪，置於陰涼通風處陰乾。秋日日光雖柔，卻極易烘乾花香，陰乾留存香氣，才能鎖住桂花本有的清甜，熬糖、製茶、做香包皆是上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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