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過半,天更熱了。明蘭從庫房出來的時候,日光把青磚曬得發燙,廊下的陰涼像被抽走了一層。
她走回西跨院時,遠遠看到齊衡站在廊下,手裡捧著一隻細長的錦盒,盒面是石青色的暗紋綢。日光落在他指尖上,把他整個人襯得乾乾淨淨的,連廊下的影子都比旁人好看三分。他往前迎了半步:“前幾日偶得了一方古硯,想著你用得著。”他說得自然,己經想好了這一句該在什麼時候說出口,讓她來不及多想就先接住。
明蘭在幾步外站住了。她沒有看那方硯臺,目光只是在他臉上停了一瞬——他的眼神和從前不一樣了,從前他看她的時候,眼裡有光,但那是少年人的光,輕飄飄的。如今他眼裡的光是沉的,彷彿己經壓了很久才終於被他放出來,擱在她面前,不打算再收回去。她開口:“小公爺費心了。我平日用的還好,不必添。”齊衡的手沒有收回去,日光落在錦盒的邊角上,把暗紋綢的紋路照得清清楚楚。他看著她,在等她再把那句話想一遍。明蘭沒有再看第二眼,也沒有伸手。
如蘭從穿堂那邊走過來,手裡捏著一把剪子和一截新剪的月季枝,像是剛從後院剪花回來。她掃了一眼齊衡手裡那隻錦盒,又看了看明蘭:“六妹妹,嫂子讓我來問一聲夏布的分派定了沒有。”她說得順溜,把話接得穩當。齊衡站在原地,日光落在他肩上,他把錦盒合上了:“那我先走了。”他轉身往二門走去,步子不快不慢的。如蘭看著他走遠了,才壓低聲音:“小公爺自己站到廊下來給你送東西。你往後要小心些。”她說著把手裡的月季枝往明蘭手裡一塞,“給你了,我剪多了。”說完便轉身跑了。
這一幕被沈即明看到了。他正從長柏書房出來,剛走到穿堂口便停住了腳步。他看到了齊衡站在廊下遞錦盒,看到了明蘭沒有接,看到了如蘭把明蘭引開。他站在那裡沒有動,日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手裡的卷宗照得微微發燙。
齊衡確實長得好看,這一點沈即明早幾年就知道了。他在盛傢俬塾讀書的時候見過齊衡,那時候他坐在前排靠左的位置,日光從窗外斜照進來落在他側臉上,少年人的眉眼被照得乾乾淨淨的,連廊下的丫鬟路過都會多看一眼。他那時候沒有多想,只當是旁人天生的好皮相,和他沒有關係。可如今這個人站在盛家廊下,手裡捧著錦盒,等了許久只為送一方硯臺。被拒絕了也沒有走,把硯臺收回去,日光落在他背上,他還會再來的。那張臉再配上齊家的門楣,平寧郡主在汴京貴婦圈裡出了名的會挑人,他養出來的兒子自然也不會是輕易放棄的人。從前他在私塾裡不過多看明蘭幾眼,那時候那道光還是輕飄飄的,如今那道光沉了、定了、壓下來了,不再只是少年人的好奇。
他正想著,小桃從廊下快步過來,手裡提著一隻細藤編的小籃:“姑娘,賀家那邊打發人送了一籃子新摘的杏子來,賀老太太說給老太太和姑娘都嚐嚐。”沈即明的目光在那籃杏子上停了一瞬。賀家的杏子,齊家的硯臺。一個送得理所應當,一個送得光明正大。而他站在這條廊下,只是路過,只能路過。
明蘭抬頭時看到他站在廊下:“你還沒走?”沈即明說:“正要走。”他頓了一下,目光從她手裡的月季枝上滑過,又移開了,“齊家那位,從前也這樣?”明蘭說:“他今日來送硯臺,我沒有收。”沈即明點了點頭,日光落在兩個人之間,把他袖口的銀線紋照得微微閃了一下。“賀家的杏子,收下也沒事。”他說完便轉身走了,步子比來時快了一些。
夜裡沈即明坐在桌前,沒有點燈。六月風從窗縫裡灌進來,把桌上那頁舊檔吹得嘩嘩響,他伸手按住,想起白日里齊衡站在廊下的樣子,日光落在他身上,他手裡捧著錦盒,被她推開了也沒有後退。他想起自己送過的東西——那管筆、那本山水冊頁、那些信,每一件都是剋制的、含蓄的、不會讓她為難的。他從來沒有像齊衡那樣,站在日光裡把一樣東西遞到她面前。從前他在私塾裡看過齊衡,那時候他只覺得那張臉好看,是旁人天生的好皮相。如今那副好皮相站在他站不到的位置上,用他還沒有學會的方式遞出一樣東西,而被拒絕之後,他也沒有退。齊衡比賀弘文難纏,賀弘文被推開了會停住,齊衡被推開了只是把硯臺換一隻手繼續遞。
他在黑暗裡坐了很久,然後吹了燈,躺到床上。他要在他們之前真正站到她面前,把她堵在一個她沒法用“太客氣了”推掉的地方。齊衡也好,賀家也好,他不想再只是站在穿堂口的陰影裡看別人站在日光下遞東西了。他要自己也站進去。
明蘭睡前把那截月季枝插進窗臺上的小瓶裡,花瓣的邊緣有些捲了,但顏色還是好的。三個人都醒著,各自在自己的燈下想著不同的事情,但風吹過來的時候,把他們還沒有做完的事都攏到了一起,等著立秋之後一頁一頁翻開。她翻了個身,把那些還沒落定的話都留給了窗外的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