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汴京的天一日比一日短了。明蘭早起推開窗的時候,廊下的青磚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白霜,簷角幾根枯枝在晨風裡微微顫著。
早膳後去壽安堂給老太太請安的時候,長柏也在。他剛從外面回來,正在撣肩上的霜:“齊家那邊放出秋闈訊息了。”老太太捻佛珠的手沒有停:“中了?”長柏說:“中了,二甲第七名。莊先生說,他這次的文章寫得比從前任何時候都穩。”
齊家那邊很快就送了帖子來,說初六在府裡擺席,請盛家過去吃酒。老太太讓大娘子帶著去。如蘭一早就換好了新衣裳,站在廊下讓丫鬟理裙襬:“六妹妹,你今日穿什麼?”明蘭說:“就穿那件藕荷色的。”如蘭看了她一眼:“今日是去齊家吃酒,你穿得也太素了。”明蘭沒有接話。
齊家的院子比盛家的大多了,廊下掛了紅綢,丫鬟們端著茶盤在遊廊裡穿行。明蘭跟著大娘子進了正廳,齊衡正站在廳裡跟幾位長輩說話,穿了一件新做的石青色襴衫,腰間繫著月白色的絛帶,眉目間那股從前緊繃著的東西己經鬆開些許了。他看到明蘭進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亮來一下,然後收回目光,繼續跟旁邊的人說話了。
明蘭從正廳退出來,沿著遊廊走了一段,在廊下拐角處放慢了步子。沈即明正站在廊柱旁邊,穿了一件竹青色的襴衫,手裡端著一杯茶,像是站了一會兒了。看到她走過來,他放下茶盞:“沈家和齊家有些往來,今日也請了我母親。”他說得自然,彷彿不需要多解釋。明蘭在他幾步外站定:“你倒是什麼席都能來。”沈即明沒有接話,只是微微彎了一下嘴角,似乎為明蘭難得的促狹開心。
兩個人並肩站了片刻。廊下的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帶著十月的乾涼。齊家的園很大,但站在這條廊下,日光從廊簷斜照進來,落在青磚地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平寧郡主從正廳出來敬酒的時候,目光掃過廊下,在沈即明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她不是看不出來,只是不開口說。明蘭也看到了那個眼神,她低著頭沒有看沈即明,沈即明也沒有看她,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酒席散後,明蘭從前院出來的時候,大娘子與一個關係好的夫人在說話,如蘭和墨蘭己經上了馬車,明蘭還在後面,她看到沈即明正站在二門口,像是在等什麼人。看到她走近,他沒有繞彎子:“我送你一段。”他走在明蘭旁邊,隔著一步的距離,穿過遊廊往二門走去。他沒有多說話,只是走在她旁邊。走到二門口的時候他放慢了步子:“這段路走完了,我的路還沒有走完。”他看了她一眼,“但快了。”他說完沒有等她回答,朝她微微點了一下頭,轉身往巷口的方向走了。明蘭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
回程的馬車上,如蘭說:“齊小公爺今日看起來和以前不太一樣了。”明蘭靠著另一側車壁:“哪裡不一樣?”如蘭想了想:“他就是有一些與從前不一樣。”明蘭沒有接話,馬車拐過巷口的時候,她沒有回頭再看齊家的方向。
顧廷燁在禹州坐在桌前,面前攤著那捲己經理完的舊檔,墨跡己經乾透了。窗外沒有月亮,他吹了燈,在黑暗裡坐了片刻,然後躺到床上,閉上眼睛。他只知道他的路還很長,但他己經走在了那條路上。夜風穿過禹州的田野,穿過汴京的廊下,把那些己經走完和還沒有開始的路攏在一起。她沒有醒,但她己經把那些聲響都收進了夢裡,像是也在替自己鋪一條路,等著天亮之後,看一看它。
入冬的第一場雨落在沈即明走出齊家大門的那一刻。他沒有躲,就那麼走在雨裡,步子不急不慢的,像是這條路他走了很多次,也淋過很多次雨,己經知道怎麼在潮溼裡穩住自己了。他想起白天時她比賺錢相處時多了一絲活潑。他把話說到了,也該是她往前邁一步的時候了。雨落在他肩頭,他伸手按了一下衣領,沒有加快步子。那句話說出口之後,他己經不再只是站在遠處看了,他正在慢慢走近,近到她終於能在人群中一眼認出他的輪廓。心裡又放了一遍——“我送你一段。”西個字,是他今天在齊家廊下反覆默唸了好幾遍,才終於在她走出來的時候說出口的。他沒有告訴她,他是專門等在二門口的,也沒有告訴她他今日本可以不來的,只是聽說盛家也會來,他便託人找了一張帖子的邊角,跟著長柏混了進去。他站在廊下看了她好幾回,隔著半條遊廊,她站在日光裡,沒看見他,但是她站著那裡就夠了,
他不知道的是,隔著一道院牆,明蘭在睡著之前。她睜著眼睛望著帳頂,想著他說“我送你一段”的時候語氣不高不低,或許他己經想了很久才決定說出口。她翻了個身,沒有再去想那西個字會落在哪裡,只是把它們留在夜色裡,等著天亮之後自己走到該去的地方。
窗外的風穿過廊下,吹動了她桌上那封尚未封口的信紙,又停住了。夜色很深,兩座院子之間隔著一層潮溼的、將散未散的雨意,但風己經替他把那句話送到了她門前,剩下的,就是等她醒來的那一刻,親自去推開那扇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