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天冷得透了。汴京城裡落了第二場雪，比頭一場厚些，把屋簷和樹梢都壓得低低的。
明蘭早起去給老太太請安，剛走到壽安堂門口，就聽到裡面傳來大娘子的聲音：“你可算來了。你聽說了沒有？齊家小公爺中榜之後，好幾家王府都遞了帖子過去。”明蘭推門進去，在炕沿上坐下。大娘子又說：“平寧郡主這幾日忙得很，邕王府遞了帖子，說嘉成縣主想約齊小公爺去城外進香。小榮妃那邊也託人帶了話，說榮家想請齊小公爺過去坐坐。兩家都趕在一塊兒了，平寧郡主一時不知道怎麼回才好。”
老太太坐在上首捻佛珠，沒有接話。明蘭低頭翻了一頁書，日光從窗外斜照進來落在她手背上。她想起前世嘉成縣主和榮飛燕因為在馬球會上對齊衡一見傾心。後來嘉成縣主使了手段，派人綁了榮飛燕，壞了她的名聲，榮飛燕當夜自盡。再後來嘉成縣主嫁了齊衡。這一世那兩家又動了，但是提前了一段時間，這一世她和齊衡沒有什麼牽扯，她倒是好奇齊衡會怎麼選。
正說著，外面傳來腳步聲，盛紘從外面進來了。他今日下朝回來得比平日早些，臉色不太好看，進了門也沒先坐下，站在炕前跟老太太說了幾句。大娘子讓了讓位置，盛紘擺擺手沒有坐，開口時聲音比平日低了幾分：“今日朝會上，禮部侍郎周大人帶著幾個人上了摺子，請官家早立儲君。摺子裡雖然沒有明說立誰，但話裡話外都在抬邕王。”他頓了一下，“官家把摺子留中不發，散了朝之後，周大人又帶著人去中書省遞了第二道摺子。如今朝中都傳開了，說邕王聖眷正濃，是最有希望繼位的人。”
老太太捻佛珠的手沒有停，過了片刻才開口：“官家留中不發，說明他自己還沒想好。”盛紘點了點頭：“可是底下的人等不了了。六部裡己經有人在站隊了，禮部、太常寺那邊最積極。工部這邊也有人來找我探口風，我沒接話。”他站著想了一會兒，“咱們家不站隊，誰也不站。但風聲越來越緊，往後說話做事都要小心些。”老太太說：“你在工部待著，不摻和立儲的事就行。”盛紘點了點頭，這才在炕邊坐下來，接過丫鬟遞來的茶喝了一口。
明蘭坐在炕沿上，前世朝中也是逼著官家立儲，邕王一派鬧得最兇。後來官家遲遲沒有立儲，兗王和邕王爭到最後，兗王聯合榮妃舉兵逼宮，榮飛燕的哥哥闖進宮把嘉成縣主拖走。那場宮變裡，邕王一脈徹底敗了，齊衡因為娶了嘉成縣主，齊家也跟著敗落了。這一世局面應該不會這樣，但是沒有這樣禹州那邊還會因為救駕而成功登基就不得而知了。
平寧郡主府的書房裡，那兩封帖子正並排擱在齊衡面前。一封是邕王府的，帖子上壓著一枚小小的壽字紋銅釦；一封是榮家的，封口處是宮裡慣用的灑金箋。齊衡看了一遍，把兩封帖子放在桌角，沒有拆。
平寧郡主隔了一日來問他：“邕王府和榮家那邊，你想怎麼回？”齊衡放下手裡的書：“兩家都回絕。”平寧郡主愣了一下：“都回絕？邕王如今聖眷正濃，朝中都傳他是最有希望繼位的。榮妃在宮裡也是說得上話的人。你回絕了其中一家，另一家面上也過不去。”齊衡說：“正因為邕王聖眷正濃，才更不能應。他聖眷越濃，盯著他的人就越多。兗王那邊不會眼睜睜看著他一家獨大。我若是這個時候和邕王府結了親，等於是替齊家選了一條船。萬一那條船翻了，齊家跟著一起沉。”平寧郡主沉默了一會兒：“那榮家那邊呢？”齊衡說：“榮妃雖然得寵，但她到底是後宮的人，根基比不過邕王。可她在宮裡待了這些年，手伸得長，真要給齊家使絆子，也不是好惹的。”他看著母親，“兩家都回絕，但話說得客氣些。不是看不上她們，是我自己還沒想好。拖一拖就過去了。”
平寧郡主站在那裡，沒有立刻接話。她知道兒子說得有道理，可心裡還是偏向邕王府那頭——邕王如今聖眷正濃，朝中都傳他是最有希望繼位的人，齊家若是能和邕王府結親，將來便是正經的皇親。可她也不敢真的得罪榮妃。她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那你想怎麼回？”齊衡說：“兩家的帖子都放著，不急著回。等春闈之後再說。”平寧郡主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再追問。她走出書房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推門出去了。
那天夜裡，齊衡把抽屜裡那兩封帖子又拿出來看了一遍，然後重新放回去，一封也沒有回。心裡卻在盤算其他的事情，這一世如果兗王不逼宮。顧廷燁就不會有從龍之功，和他搶明蘭的機率就大大降低，況且這一世兩人也沒有多少交集，明蘭對他也淡淡的。至於賀弘文，明蘭現在對他也沒什麼特殊的對待，唯獨冒出一個前世從來和明蘭沒有什麼交集的沈即明，前世沈即明雖然和長柏年少時就認識，但是真正兩個人關係好也是在多年以後，這一世沈即明如今和長柏關係就十分要好，更是藉著長柏的名義接近明蘭。
更糟糕的是明蘭不排斥他，有時候看向沈即明的眼神有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開心和波動。就算如此，他也會嚮明蘭證明他比沈即明更好，只有他才能給明蘭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