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十,英國公府的老夫人做壽,帖子送到了盛家,請幾位姑娘過去坐坐。老太太看了帖子,讓海朝雲帶著去。大娘子一早就把三個蘭叫到正廳,挨個看了一遍才放人。如蘭穿了一件大紅緙絲褙子,領口鑲著白狐毛。墨蘭穿了一件藕荷色暗花綾皮襖,領口和袖口鑲著灰鼠毛。明蘭穿了一件鵝黃色織錦褙子,外頭披了件月白色斗篷,斗篷邊角鑲著一圈灰鼠毛。
英國公府院子是五進的,廊下掛著新換的羊角燈籠。明蘭跟著海朝雲進了正廳,給英國公老夫人拜了壽,便被引著往東邊的花廳去坐。花廳裡己經坐了好幾位女眷,香爐裡燒著沉水香,甜絲絲的,混著炭火的暖氣。
明蘭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如蘭坐在她旁邊,正低頭吃點心。沒過多久,花廳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穿鵝黃色織金褙子的姑娘走了進來。褙子是雲錦的料子,金線織的纏枝蓮紋在燭火下翻動時泛著一層一層的光。領口鑲著一圈銀鼠毛,裡頭襯著一件大紅色的緙絲抹胸。下身是一條寶藍色的織金馬面裙,裙門壓著金線繡的雲鳳紋。頭上梳了飛仙髻,髻間簪著一支赤金點翠的鳳釵,鳳尾拖得長長一道。耳上墜著一對赤金鑲東珠的墜子,腕上戴著一對赤金嵌寶的鐲子。她身後跟著兩個丫鬟,一個捧著手爐,一個捧著一隻錦盒,旁邊還跟著一位穿深褐色褙子的嬤嬤。
花廳裡的女眷紛紛起身行禮,嘉成縣主點了點頭,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她端過茶盞喝了一口,目光在花廳裡掃了一圈,落在明蘭身上。她看了片刻,偏過頭問旁邊的丫鬟:“那邊坐著的是哪家的?”丫鬟低聲回了一句什麼。嘉成縣主把茶盞放下,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花廳裡的人都聽到:“盛家的姑娘?倒是都來了。盛家如今也配進英國公府的門了?”她說著笑了一聲,嘴角彎了彎,笑意卻沒到眼底,“我聽說盛家那個私塾從前齊小公爺也在那裡讀過書?那地方也能教出人來?”她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盛家的姑娘,穿得倒也齊整。只是齊整歸齊整,終究是寒門出來的,再齊整也撐不起什麼場面。”
花廳裡有人低頭喝茶,有人把目光移開了。如蘭的臉漲得通紅。墨蘭低著頭,袖口那道銀線紋被她指尖按了又按。明蘭坐在那裡,端著自己的茶盞,沒有接話。海朝雲剛要開口,被一陣腳步聲打斷。
沈即明站在門口,身後跟著英國公府的長史。他朝嘉成縣主拱了拱手:“縣主。”嘉成縣主看了他一眼:“你是?”沈即明說:“工部主事沈即明。今日來給英國公送一份工部的文書,長史說花廳這邊有幾扇窗的插銷鬆了,讓我順路過來看看,入冬風大,別漏了風。”他這話說得自然,長史在旁邊也點了點頭,像是確有此事。
沈即明走進來,在離明蘭不遠的地方站定了。他偏過頭看了嘉成縣主一眼,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花廳裡的人都聽到:“方才在門口聽到縣主的話,有幾句話想替盛家幾位姑娘說。盛家的門楣如何,不勞縣主費心。盛家幾位姑娘是英國公老夫人請來的客人,縣主也是客人。客人之間,互相留些體面,對誰都好。”
花廳裡安靜了一瞬。嘉成縣主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像是沒有料到有人會這樣接她的話。她身後那位深褐色褙子的嬤嬤上前半步,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一句什麼。嘉成縣主的目光在沈即明身上重新掃了一遍——他站在那裡,日光從窗縫裡斜照進來落在他肩上,把他那件半舊的石青色皮襖照得微微泛亮。他沒有穿金戴銀,也沒有前呼後擁,站在那裡就像一株長在石縫裡的松樹,不張揚,但站得穩。她忽然覺得這個人比齊衡好看。齊衡的好看是畫上的,隔著一段距離,看得見摸不著;這個人的好看是活的,站在面前,連風都繞著他走。她嘴角彎了一下,卻沒有再說什麼,把茶盞放下,轉頭跟旁邊的女眷說話了,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沈即明站在那裡沒有走。他偏過頭看了明蘭一眼,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那扇窗的插銷,我看看。”他走到明蘭旁邊那扇窗跟前,伸手試了試插銷,又把窗推開了一條縫,冷風從窗縫裡灌進來,把花廳裡那股悶沉的甜香衝散了一些。他做完這些,便朝嘉成縣主拱了拱手,轉身往門口走。
就在這時候,花廳另一側傳來一個聲音,不高不低,慢悠悠的:“縣主方才說盛家是寒門?我怎麼記得盛家老太爺當年也是中過探花,盛老太太可以勇毅候府的嫡女。論門楣,盛家是不如邕王府顯赫,可縣主方才那句話,倒像是把盛家老太爺和勇毅侯府的面子也一併掃了。”眾人循聲看去,花廳另一側的窗邊坐著一個穿蟹殼青褙子的姑娘,頭上只簪了一支銀簪,腕間一對素銀鐲子,整個人清清淡淡的。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嘴角彎了一下,“不過縣主說得也對,齊小公爺那事確實沒什麼好提的。人家中了榜,靠的是自己的文章,跟盛傢俬塾沒什麼關係。縣主拿這個說事,倒是把齊小公爺也一併看輕了。”她說完這句話便低下頭繼續喝茶了。
嘉成縣主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她盯著那個姑娘看了片刻,認出她是英國公府的嫡女張桂芬,正要說什麼,張桂芬又抬起頭來補了一句:“縣主別多心,我不過是覺得今日我家做壽,大家高高興興的,說這些掃興的話做什麼。”她說著朝花廳門口看了一眼,“沈主事方才說得對,客人之間,互相留些體面,對誰都好。”
嘉成縣主沒有再開口。她身後那位嬤嬤又上前半步,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嘉成縣主把茶盞放下,站起來,朝花廳門口走去,兩個丫鬟跟在後面,一路出了花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