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眾人茫然不解、爭論起來之際,函谷八友之中的書呆苟讀縱身躍出,他手中還捧著一卷書卷,搖頭晃腦,引經據典,將大燕的源流始末娓娓科普。眾人這才知曉世間曾有這麼一個鮮卑人建立的燕國。
可五代十國亂世政權走馬燈一般更迭,燕國國祚既短,疆域也不算遼闊,眾人聽完,雖隱約生出幾分原來慕容家是皇室後裔的感觸,卻也並不覺得多麼了不得。
亂世之中覆滅的王侯世家數不勝數,一個早己灰飛煙滅的前朝,實在不足以讓群雄心生敬畏。
可當蕭秋水繼續往下,道出慕容家數代人痴心妄想復國,為達成目的,不惜挑撥宋遼兩國交兵,借兩國戰火大亂天下,妄圖渾水摸魚重興大燕的時候,全場氣氛驟然陡變。
尤其是在場的多是宋人,大多心繫宋土,最懼宋遼再起戰禍,一旦兩國開戰,邊關百姓流離失所,江湖也會被戰火裹挾。一聽慕容家竟為了一家一姓的帝王夢,不惜挑起兩國兵戈,置萬千生靈於水火之中,群雄勃然變色,一道道憤怒的目光齊刷刷射向慕容復。
慕容復站在原地,那一貫溫潤從容、胸有成竹的世家公子姿態險些維持不住,袖中雙手悄悄攥緊,心底翻湧著強烈的不安。
家族代代相傳的復國執念,他比誰都清楚,父親慕容博為了復國,什麼算計都做得出來。一旦慕容家的野心被蕭秋水當眾捅破,往後再想籠絡江湖勢力圖謀大業,便是難如登天,幾代人的復國大計,竟在此處遭遇重創!
慕容復心中急似火燒。此刻滿場群雄的怒火都隱隱朝著自己壓來,他腦中飛快轉過念頭,想要借王語嫣這一層逍遙派師侄的關係,盼著蕭秋水能夠手下留情,替慕容家遮掩一二。
可此時乃是大庭廣眾,天下武林豪傑盡數在此,若是自己開口低聲求人,不止顏面掃地,反倒等於不打自招,坐實了慕容家一心禍亂天下的野心家罪名,只會越描越黑。
他不敢出聲相求,便向著身側的王語嫣遞去幾道隱晦的眼神,寄希望於表妹念及多年情分,主動站出來,替他向蕭秋水求情解圍。
可還不等王語嫣領會他眼神之中的暗示,涵谷八友之中的花痴石清露己經緩步上前站到了王語嫣身邊。
石清露生得容貌秀美,性情柔軟和善,身上帶著百花的芬芳,她見王語嫣眼角還有著淚痕,臉上的妝容有些花了,當即臉上浮起溫柔笑意,口中喚著“師妹”,伸手輕輕替少女拭去眼角的淚水,順勢張開手臂將王語嫣摟入懷中柔聲寬慰。
這番動作十分自然,看似只是在憐惜受驚的晚輩,實則不動聲色便將王語嫣緩緩帶離了慕容復的身側,隔開了二人之間的距離。
今日短短時間內,一樁樁有關她身世驚天秘聞接連砸在王語嫣頭上,母親口中又怨又恨又唸的薄情郎段某,竟然是大理鎮南王段正淳,而他竟然是自己的生父,還有從未謀面的外祖父如今突然出現在眼前,一樁接一樁,攪得她腦子幾乎亂成一團漿糊。
王語嫣本就是長於深閨的閨閣女子,涉世不深,哪裡經歷過這般場面,此刻早己懵懵懂懂,心神搖搖欲墜。
而石清露的接觸更讓她心中生出暖意時忍不住停止了思考,只想順著她的善意聽從她的指揮。回想過往,她與母親李青蘿素來隔閡深重,少有溫情;曼陀山莊的僕婢畏懼夫人的性情,對她也只是敬而遠之,不敢真心親近;姑母也素來不喜自己。自記事起,王語嫣便從未感受過這般來自女性長輩的體貼溫存。
此刻被石清露溫溫柔柔抱在懷中,那一份暖意如同久違的母愛一般包裹過來,王語嫣只覺得渾身發軟,心神都有些恍惚,整個人迷迷糊糊,腦子幾乎轉不動。就這般渾渾噩噩,順著石清露的攙扶,一步步跟著向一旁退開,全然將心心念唸的表哥拋在了腦後,連慕容復投來的眼色都不曾看見。
慕容復見王語嫣被帶走,心中大急,抬腳便想要追上前去,要把表妹重新拉回自己身旁,可就在這一刻,一旁的無崖子淡淡抬眼,一道沉沉的目光首落在他身上。來自無崖子的威壓,無形之中便將慕容復釘在原地,腳下竟是再也難以往前踏出半步。
蘇星河見狀,不動聲色上前半步,涵谷八友餘下數人也悄然散開,隱隱形成一道合圍,將慕容復前進的去路盡數封死。
慕容復心中怒火翻騰,可此地群雄環伺,他本就招來群雄不滿,若是維持表面的和諧,群雄忍不住對他動手時還能借由表妹的情分向逍遙派求情,保他一命。
若不管不顧與逍遙派撕破臉面動手,江湖群雄與逍遙派高手兩廂夾擊,縱使他武功高強,也難逃一死。
他只能僵立原地,雙手死死攥緊,眼睜睜看著王語嫣的身影,跟著石清露漸漸退到人群后方,脫離了自己的掌控。原本自信於自己對於表妹的掌控才生出無限復國的野望與計劃,可沒想到第一步便在此刻落了一場空。








